拍摄进行了一段时间,剧组磨合得越来越顺。
张壹山在片场跟王小贱一个德行,嘴贫,镜头一关就在旁边讲段子。他模仿郭凡调机位时眯着一只眼的表情,郭凡自己都没绷住。
但一喊开机,他能一秒切回角色,有场戏是王小贱在办公室里跟黄小仙互怼,台词又密又快,一条过了,现场收音的录音师竖了个拇指。
李羡鱼在监视器旁边看着,心想这人性格跟刘星那个角色差不多。
性格就这样,不是演出来的。别人演戏是进入角色,他是把角色活成自己。
郭京非是另一个路数。每场戏开拍之前,他一个人站在角落里,手里的台词本翻得起了毛边,嘴里念念有词,手势跟着台词一起走,不是在背词,是在脑子里把整场戏先演一遍。
开拍之后几乎不NG,每条都稳。有场分手戏他拍了三条,每条情绪层次都不一样,郭凡在监视器前面看了半天,最后选了第一条。
李羡鱼觉得这人挺有意思,前世看他的戏,大部分都是些窝窝囊囊的中年男人,被生活碾得灰头土脸,但每次演出来都不一样。不是角色重复,是每个窝囊废都有自己的窝囊法。和他戏路相似的还有雷家音。
张松闻瘦了十几斤。开机前李羡鱼说的那句“至少减十斤”,他听到了心里。现在脸窄了一圈,坐在咖啡厅的卡座里腰背挺直,说话慢条斯理,确实有了点精英的味道。
收工之后他不走,坐在监视器旁边看别人拍戏,年轻演员上去请教,他来者不拒,从台词节奏到走位细节一点一点讲,语气不急不躁。郭京非也经常凑过来,两个人一个讲话剧的舞台调度,一个讲镜头前的分寸感。
李羡鱼在旁边看着,心想这人要是没签公司的话可以签下来,以后给李依桐和娜札上课。
三个女演员在剧本里的关系是一团乱麻。
黄小仙被冯佳期抢了男朋友,李可是冯佳期介绍给魏依然的富二代女友,各怀心思。但戏外完全不按剧本走。
收工之后三个人经常凑在一起。景恬每次来片场都带吃的,有时候是水果,有时候是零食,往桌上一摊让大家自己拿。
有一场戏是三个人在咖啡厅里同桌的群戏,黄小仙冷着脸,冯佳期心虚地低着头,李可在旁边浑然不觉地聊自己的事。
郭凡喊卡之后三个人没散,还坐在原位上,景恬说了句什么,李依桐拿剧本敲她的头,景恬笑着往李吣身上躲,李吣被两个人挤在中间,手里的剧本差点掉进咖啡杯里。
李羡鱼在旁边看着景恬。
跟他之前听说的完全不一样。传闻里是资本捧的、资源咖、排场大,结果本人拎着一袋子橘子挨个给工作人员发。
不是那种刻意要证明什么的谦虚,是真的没什么架子。甚至有点单纯……那种从小被人保护得太好、没见过什么恶意的单纯。
李依桐和李吣走得最近。两人本来因为撞脸被大家反复调侃,按说多少会有点尴尬,但李依桐在这件事上大方得不得了。
化妆间里她主动凑过去比两个人的眉眼,说你看你这里比我高一点,我这里有酒窝你没有,结论是我们各有特色,谁也不亏。李吣被她逗得直笑,说你这人怎么连撞脸都能总结出结论来。
李吣说话温温柔柔的,跟她的长相一样干净,李依桐跟她说话的时候语气会不自觉地软下来一点,事实上她跟别人说话都挺正常的,但对着李羡鱼就是张嘴就怼。李羡鱼把这归为一种傲娇小猫表达爱意到方式。
有场翻脸戏拍之前,李吣坐在角落里酝酿情绪,李依桐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,也没说什么,就递了瓶水。李吣接过来喝了一口,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并排坐了一会儿,然后一起站起来走到走位点上。郭凡喊开始,一条过了。
李羡鱼每隔一两天来一次片场。他不在的时候拍摄也正常进行,但他在的时候,当天的拍摄就特别顺。
光线对了,演员状态对了,连器材搬运都比平时利索。
有次拍外景,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,郭凡把上午的拍摄排得满满的,结果拍到最后一场的时候乌云都到头顶了,硬是撑到郭凡喊卡才落下来。
李依桐第一个发现这个规律。她在一次拍摄间歇当着全剧组的面说:“李总,我发现你一来片场,天气就好了,机器就不坏了,演员也不忘词了……你就是我们剧组的吉祥物。”
场务在旁边跟着起哄,说对对对,李总每次来我们的盒饭都好吃一点。郭凡也推了推眼镜,说了句科学上无法解释但客观上确实如此。
李羡鱼坐在监视器旁边,表情坦然。“我这叫镇场。”
“那你天天来镇呗。”张壹山在旁边插嘴。
“镇什么镇……我又不是门神。”
“李总,门神没你灵。”李依桐说完这话,转头继续看剧本去了。
既然不能解释,那就闷声发大财。他每次来都请大家喝东西,咖啡、奶茶、冰镇饮料,夏天拍戏又闷又热,一杯冰的比什么都管用,但他从来不说是自己请的。
第一次拎着两大袋冰咖啡到片场,赵璇正准备接过去分,他摆了摆手,朝李依桐的方向努了努下巴。
“依桐请大家。”
赵璇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转头就朝剧组喊:“依桐请大家喝咖啡!”李依桐正坐在角落里翻剧本,听见这话抬起头,一脸茫然地看向李羡鱼。李羡鱼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,然后走到监视器旁边坐下,假装在看回放。
收工之后李依桐揪住他,问他什么情况。
“你是一姐。以你名义请客,大家记你的人情。”
“真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你在剧组人缘好,对你以后有好处。”
第二次拎来冰奶茶,赵璇不用他示意,直接喊“依桐姐请大家喝奶茶”。第三次是冰镇西瓜汁,第四次是绿豆沙。到了第五次,李依桐已经懒得问了,把他拉到一边,说你隔两天就来一趟,每次都拎一堆东西,大家都以为是我请的,搞得场务看见我就笑,好像我是什么散财童子。
“那不好吗。散财童子人缘好。”
“你到底为什么非得以我的名义?你自己请不行吗?”
“公司账上走艺人的名目方便报销。我是法人,自己给自己报销麻烦。”
李依桐看了他几秒,说了句“那你提前跟我说一声”,转身走了。她没再追问。
李羡鱼靠在椅背上,在心里把账算了一遍。
以李依桐名义请客,系统算成维护绑定对象人际关系的支出,每一笔都按1:2返利。要是以自己名义请,系统一分不返。这账小学生都能算明白。算了。闷声发大财的代价就是闷声。他认。
后来李羡鱼来的频率稳定在隔天一次,每次拎的东西不一样,但赵璇喊的话都是同一句。
全剧组都习惯了。郭凡有一次接过咖啡,朝李依桐的方向举了举杯,说了句谢谢一姐。李依桐头也没抬,翻着剧本回了一句不客气郭导。
跟李吣的关系是在片场慢慢熟起来的。之前在南京只有一面之缘,后来偶尔发发短信,不咸不淡。试镜也是李羡鱼想看她跟李依桐在一起是怎么样的。
进组之后天天见面,就不一样了。李吣在片场话不多,但她会观察。李羡鱼坐在监视器旁边的时候,她偶尔收工之后会走过来,站在旁边跟他一起看回放。
两个人的对话通常很短。
她问这场戏怎么样,他说挺好的;她问刚才那个走位是不是偏了,他说郭凡已经调过了。但她不走,就站在旁边,有时抱着胳膊,有时手里攥着台词本,安静地站一会儿,然后回去卸妆。
有一天她问李羡鱼,为什么投资这部电影。李羡鱼反问她,你觉得呢。她想了想,说你是不是看过这本书,觉得能卖。李羡鱼说差不多。她又问为什么选她演冯佳期,李羡鱼说因为气质合适。
“就这个理由?”
“不够吗。”
李吣想了想,笑了一下。“够。”
有时候她会问一些别的,公司怎么开的,签艺人的标准是什么,以后还打算投什么项目。李羡鱼能答的都答了,不能答的就岔开。
李吣也不追问,她不追问的方式跟李依桐不同。
李依桐是不追问但会记在心里,下次找机会再问;李吣是直接换话题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