政治上的隐患一除,整个无妄县、不,桃源城,彻底放开了手脚,迎来了毫无顾忌的疯狂发展。
大清早,河道两边全是挥舞着锄头的汉子,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新鲜泥土的腥气和男人身上的臭汗味。
楚惊鸿蹲在田埂上,手心沾满了黑糊糊的泥巴,指甲缝里全塞满了泥。
石大壮把一块干了大半的泥巴块往旁边一扔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,把黏糊糊的手在衣角上蹭了蹭,嘴里还咬着一根草根,嚼出苦涩的汁水来。
“主子,您看、您看这白帝城送来的三十里地,土质肥得直冒油,俺一锄头下去能带出两条大蚯蚓。”
“地是好地,就看咱们怎么种了。”
楚惊鸿啐掉嘴里的沙子,眼神发亮。
楚惊鸿拍了拍手上的干泥,拉了拉有些发皱的粗布大氅。
她从袖子里摸出两个大口袋,递给石大壮。
“大壮,这是第二代高产的土豆和红薯种块,每一个上面都长了新尖芽。”
“你带人把地犁开两寸深,把这小疙瘩块埋进去,芽眼朝上,别弄反了,反了就烂在地里了。”
楚云澈从远处走过来,肩膀上扛着一根新劈的粗木头,身上的汗衣都湿透了。
他把木头“砰”的一声砸在地基上,溅起一地灰尘。
他用袖子擦着脖子上的红疙瘩,那是在林子里被小咬叮的。
“妹妹,你这土豆真成?那地里到处是石头子,俺瞧着悬,要不咱们还是种高粱?那玩意儿好活,不费事。”
楚惊鸿翻了个白眼,走过去踢了踢那根木头。
“哥,你懂个屁,高粱那点产出,够这五千张嘴吃几天?”
“这土豆红薯,一亩地能刨出几千斤,不挑地,埋土里就能活。”
“大壮,水车那边怎么样了?鲁大师把水筒车架起来没有?河里的水得引到高坡上去,不然太阳一晒,苗全得蔫。”
石大壮指着河道上那两个正慢吞吞转着的巨型木轮,咧开嘴直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得咧,早架起来了,那轮子响得跟打雷似的,水哗啦啦顺着竹管子往地里灌,省了兄弟们大、大半的力气。”
“那水车转一圈,顶咱们十个壮汉挑一天,真成,鲁大师这脑子,真不是盖的,俺服气。”
楚惊鸿走到河边,看着那清澈的河水顺着竹管子淌进黑土地里,泥土冒着泡,咕嘟嘟地吸着水。
这地方没有大夏朝廷那些杂七杂八的繁重苛捐杂税,更没有县衙门的狗腿子天天上门催租。
老百姓干起活来,个个像疯了似的,天不亮就下地。
大伙儿在田里一边干活,一边大声吼着听不懂的乡音。
随从赵三正躺在田埂的草堆里打呼噜,嘴里流着亮晶晶的哈喇子。
楚惊鸿走过去,用靴子踢了踢他的屁股。
“赵三,醒醒,去看看那批西域种子的苗发得怎么样了。”
“哎哟!城主饶命!”
赵三吓得一个激灵爬起来,连滚带爬,衣角在泥里拖着,全弄脏了。
“小的……小的这就去,这就去,绝不敢偷懒!”
时光如流水。
转眼,秋天到了,整个桃源城外的原野上,翻滚着金色的浪花。
那是大片大片沉甸甸的谷穗。
而在地底下,那些被灵泉水滋养过的土豆和红薯,也把黑土地撑开了一道道巨大的裂缝。
大块大块的红皮、黄皮疙瘩从地里露出来,散发着一股扎实的泥土芳香。
开荒出来的数万亩土地迎来了收割期。
全城男女老少齐上阵,连那些干活劳改的土匪也戴着铁链在地里拼命刨土。
“主子!大喜啊!”
石大壮提着一串大红薯,像提着一串大鲤鱼一样,疯了似的跑进城主府。
“这一个疙瘩有三斤重,俺一铲子下去,能刨出一窝来,手都刨麻了!”
楚惊鸿正坐在书房里,用一根破竹签剔着牙。
她看着石大壮手里那个沾着湿泥的红薯,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“大壮,这红薯皮上有泥,别在桌上蹭。”
“擦干净了,给食堂送过去,今晚全城吃烤红薯,管够。”
“让那帮挖煤的土匪也吃顿饱的,明天好继续给老子出力。”
楚云澈推开门走进来,身上的黑甲上沾满了泥点子,还带着一股刺鼻的汗臭味。
他把头盔往桌上一扔,“哐当”一声。
“惊鸿,出大事了,城里的三个大粮仓已经塞得连门都关不上了。”
“那些土豆红薯堆得像山一样高,再不找地方放,过几天下一场雨,全得烂在地里。”
他有些焦急地扯着脖子,大汗淋漓。
楚惊鸿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。
“慌什么,溶洞不是空着吗?把里面的碎石清理了,当天然粮仓。”
“大壮,你带人在后山峭壁下,挖几个大地下地窖,底下铺上石灰防潮。”
“把土豆红薯全塞地窖里去,只要不透水,放上一年也不会坏,怕甚。”
楚云澈叹了口气,有些头疼。
“那也放不下啊,这万亩荒地的出产实在太吓人了,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粮食。”
“那些地窖挖得兄弟们手都起泡了,手心里全是一层一层的血茧子。”
“那新米收了十几万石,现在连城主府的后院都快被粮袋子给塞满了。”
柳姨娘在旁边缝着大麻袋,手指上缠着厚厚的白布,有些口误。
“金子……不是,那粮食太多了,看着瘆得慌。”
“大夏国北方听说都饿死人了,咱们这儿多到快放不下了。”
“惊鸿啊,这粮食要是发了芽,那、那可真是造孽啊,能不能拿去换点银钱?”
她碎碎念着,手指在嘴里吮了吮,满眼都是妇人家的忧心。
楚惊鸿把柳姨娘手里扎了手的针夺下来扔一边,免得她把衣服扎坏。
“姨娘,你别瞎操心,这儿不是京城,没那么多规矩。”
“这地界现在连只老鼠想走都得脱层皮,他们那五百条烂命,连咱们灵田里的肥料都算不上。”
“谁抢谁,还不一定呢,咱们有吃有喝,怕他们作甚。”
楚云澈瞪着红通通的眼睛,一巴掌狠狠拍在面前的红木桌案上。
只听“咔嚓”一声,厚实的桌面硬生生被他震裂了一道缝,木屑扎进了他的手掌。
他也不觉得疼,大声吼着。
“我们拼死拼活建起来的家园,狗皇帝轻飘飘一句话就想夺走?做梦!”
那声音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,落了他一头。
楚惊鸿端起那碗带茶垢的凉茶,浅浅抿了一口。
有些发涩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,激得她脑子转得飞快。
她看着窗外那一车车还在往后山拉的土豆红薯,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诡异。
“这土豆红薯放久了确实会发芽,发了芽就不能吃了。”
“粮食多是好事,但老放着,也是一堆死物,得流动起来。”
楚惊鸿放下茶碗,手指在干裂的嘴唇上按了按,冲着楚云澈挑了挑眉,眼神玩意十足。
“大哥,别光盯着粮仓看。”
“咱们这桃源城粮食多得放不下,正愁没销路呢,你说,要是把这些多到快发芽的红薯土豆拿去酿酒,那味道,不比大夏国的浊酒香?”
楚云澈愣在原地,嘴巴微张,喉结剧烈滑了滑。
“酿、酿酒?妹子,你、你还会这手段?那、那可真是暴利啊,这下咱们又得发一笔横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