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万口人窝在山里的第五天,翟山跟着崔敬,把南坡的窝棚区走了一遍。
窝棚是拿树枝和草搭的,一片挨着一片,顺着山坡铺下去,望不到头。
炊烟很稀。
“一天两顿改一顿了。”崔敬翻着册子,“稠的改稀的。藏的粮是够吃到开春,可谁也不知道要在山里窝多久,徐先生下令按最远的日子省。”
路过一个窝棚,里头一个老婆婆正在给两个娃分一块饼。掰成三份,大的两份给娃,最小那份自己含在嘴里,抿着。
翟山站住看了一眼。
老婆婆看见他,把那小半份饼从嘴里拿出来,冲他招手。
“少寨主,吃饼。”
“您吃您的。”
“吃一口。”老婆婆把饼往前送,“放火那个就是你吧?俺孙子他爹,从沟里回来的。”
翟山喉咙里堵了一下。
“婆婆,饼您留着。”他说,“用不了几天,让您回寨里吃干的。”
说完这句,他自己先愣了。
这话说出口容易。
可寨子在六千郡兵手里,几万口人在山里喝稀的。
崔敬在旁边小声说:“小郎君,这话说满了。”
“说满了就得办到。”翟山转身往山坳走,“走,军议去。”
山坳大帐,军议。
沙盘是没有的,地上铺了张牛皮,炭条画的寨子和山道。
“寨里六千郡兵。”单雄信蹲在牛皮边上,“寨墙是咱们自己修的,多结实老子最清楚。硬攻,得拿人命堆。”
“不攻。”李密坐在小马扎上,“围。”
“围?咱们几万口人自己都快没吃的了,围他到几时?”
“单大将军。”李密说,“寨里存的粮,你知道有多少。”
单雄信一愣。
“弃寨的时候,留在明面上的粮……”他扒拉着指头,“一千二百石。”
“六千人,一天吃四十石。”李密说,“一千二百石,三十天。”
“可他们的军粮不止这个。”单雄信说,“荥阳会往这边送。”
“会送。”李密点头,“所以,围寨是假的。”
他拿炭条在牛皮上,从荥阳到瓦岗,划了一道线。
“断粮道,才是真的。”
帐里的人都凑到牛皮边上。
“粮道走哪儿?”
“官道,过韦城,进山。”李密的炭条点在山口的位置,“进山之前,全是平地,骑兵护送,咱们啃不动。进山之后,路窄,可官军也知道路窄,护送只会更密。”
“硬劫,一次两次能成。三次以后,他们加派兵力,咱们就得拿命换粮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李密把炭条搁下了。
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一圈人头,落在帐边上。
“少寨主。”他说,“你劫过官粮。”
满帐的目光唰地转过去。
翟山蹲在最外圈,正在往腿上的布条里塞草药。
“蒲山公。”他把裤腿放下来,“我那次不是劫。”
“哦?”
“我那次是接。”翟山说,“我让押粮的自己把车赶到我面前,自己把粮卸下来的。”
“对。”李密的眼睛亮了,“密要的就是这个。”
“说说,官军的粮道,怎么个接法。”
翟山往牛皮边上挪了挪。
“先问崔先生一句。”他说,“郡里往军前运粮,账怎么走?”
崔敬从人堆后头挤进来。
“军前用粮,郡仓出粮,沿途县仓转运。”他说,“韦城仓,就是转运仓。”
“粮进韦城仓,再出韦城仓,各记一笔?”
“各记一笔。”
翟山的手指头,点在了牛皮上韦城的位置。
“那就是说,只要粮进了韦城仓的账,郡里那头的差事,就算交了。”
“至于从韦城仓到瓦岗寨底下这一段。”他抬起头,“出了事,是韦城仓督的责任。”
帐里安静了一息。
崔敬先反应过来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小郎君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杜仓督现在最怕什么?”翟山说,“他刚丢了六千八百石填账的私粮,正憋着劲把窟窿糊上。这时候军粮从他仓里过,他敢出一点岔子么?”
“不敢。”
“所以他会把军粮看得比命还紧,护送、点验、画押,一样不缺。”翟山慢慢地说,“除非。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有人拿着郡里的文书,从他仓里,把粮提前调走。”
满帐的人,你看我,我看你。
“文书。”崔敬的嗓子发干,“调粮的文书,要仓部的印。”
“仓部的印你见过没有?”
“见过。小人在管城,天天跟这种文书打交道。”
“那你说,杜仓督收到一份印、格式、笔迹都对的调粮文书,上头写着军情紧急,粮改道先行,他会怎么办?”
崔敬的额头上,汗下来了。
“他会办。”这位仓曹吏的声音都在飘,“他现在草木皆兵,上头怎么说他怎么办,他绝不敢拦,也绝不敢问。”
“问就是质疑郡里,他担不起。”
“可是小郎君,印是假的。事后对账,一查一个准。”
“对。”翟山点头,“事后一定查出来。”
“那时候杜仓督怎么办?他刚丢了六千八百石,又丢一批军粮,两桩加一块,他全家的脑袋都不够砍。”
翟山看着崔敬。
“崔先生,你说他会怎么办。”
崔敬张着嘴,半天没出声。
然后这位管了十一年账的仓曹吏,慢慢地、慢慢地坐到了地上。
“他会瞒。”他喃喃地说,“他会把这批粮记成已送达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寨里的郡兵领不到粮,往郡里催。郡里查账,账上写着送了。”崔敬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郡里会以为……会以为是寨里的军官贪了军粮。”
崔敬的手,慢慢从案上收了回去。
然后单雄信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,声音大得像打雷。
“他娘的!”这大汉眼睛瞪得溜圆,“粮到了咱们手里,官军自己人跟自己人咬起来了?!”
“咬得越凶越好。”翟山说,“寨里的兵领不到粮,会怎么想郡里?郡里查不出粮,会怎么想寨里的军官?”
“杜仓督夹在中间,一个字不敢说。”
李密从马扎上站了起来。
他绕着那张牛皮走了一圈,停在翟山面前。
“少寨主。”他说,“这一计,密来补一笔。”
“先生请讲。”
“文书上调粮的由头,写张通守大军将至,粮秣先行集运。”李密说,“张须陀要来,是实情,杜仓督必然听说过风声。九分真,一分假,这文书就是铁的。”
“而且。”他补了一句,“将来事发,郡里追查,查到最后,这道假文书打着张须陀的旗号。”
“郡丞会怀疑,是不是张须陀的人越过他调的粮。”
“荥阳的文官和武官之间,也该生一道缝了。”
翟山看着眼前这个青袍人。
一条计到了他手里,能顺手多剜一刀,剜的位置还这么刁。
“就这么办。”上首的翟让一锤定音,“谁去?”
翟山和崔敬对看了一眼。
“文书崔先生写。”翟山说,“提粮,我去。”
“我去过韦城。”他说,“杜仓督的兵,认得我的刀。”
散了军议,崔敬被单独留在帐里写文书。
这活儿不是提笔就写的。
他先让人寻来三份真文书对着,郡里的公文格式、抬头、日期的写法、押缝的位子,一样一样比。写坏了四张纸,第五张才成了个样子。
写到用印的地方,他停住了。
“印。”他抬起头,脸色发苦,“小人只能刻个木头的。木头印泥色发浮,仔细看,看得出来。”
帐里的人都皱起眉。
“那就别让他仔细看。”
翟山从帐边的木箱上拿起一样东西,扔在案上。
一块腰牌。荥阳郡韦城道巡骑的腰牌,上回留下的。
“文书到的时候,是夜里。”他说,“送文书的人风尘仆仆,马都快跑死了,进门就催,说张通守的前锋三天后过韦城,粮秣今夜就得起运。”
“杜仓督被人从被窝里拽起来,火把底下看文书。”
“他看的是什么?看的是印色发浮不发浮?”
崔敬慢慢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他看的是张通守三个字。”
“对。”翟山说,“人在慌的时候,只看最吓人的那几个字。”
“剩下的,他自己会替咱们把它当成真的。”
崔敬低下头,把那方木印在纸上试了一下,端详了半晌。
“小郎君。”他忽然说,“小人再改一处。”
“改哪儿?”
“文书末尾,加一行小字。”崔敬提笔蘸墨,“转运迟误者,军法从事。”
“加这个做什么?”
“让他更怕。”崔敬一边写一边说,“越怕,越快。越快,越顾不上看印。”
翟山看着这位仓曹吏笔下那行小字,忽然乐了。
“崔先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这一手,跟谁学的?”
崔敬的笔顿了顿。
“跟郡里学的。”他说,“他们催小人交粮的时候,回回加这一行。”
出发定在第二天入夜。
人选挑了十二个,都是上回去过韦城、见过世面的。号衣八身,上回留下四身,这回从溃兵尸首上又扒了四身。
柱子头一个报名,被翟山摁了回去。
“为啥不带俺?!”
“你那半只耳朵。”翟山说,“韦城满街都传,瓦岗有个缺半只耳朵的悍匪。”
“……那是俺的名声啊。”
“对,你名声太大了。”翟山拍拍他的肩,“留下看家,看好麻杆。”
柱子蔫头耷脑地应了,走两步又回来。
“少寨主。”他压低声音,一脸严肃,“那要是……要是韦城的人问起,那个缺耳朵的好汉怎么没来。”
“没人会问。”
“万一问呢?”
翟山认真地看着他。
“就说他在瓦岗,一顿吃三只猪耳朵。”他说,“补自己那半只。”
柱子瞪着眼想了想,一拍大腿。
“这个好!这个像俺!”
帐外的夜风里,十二匹马已经备好了。
翟山把单雄信给的那把刀挂上腰,翻身上马。
崔敬把那卷文书用油布裹了三层,贴身揣着,也上了马。
临上马,小豆跑过来,往他手里塞了个布包。
“婶子们烙的饼。”这孩子说,“热的,路上吃。”
“替我谢谢婶子们。”
“少寨主。”小豆仰着脸,“这回,能带俺去不?”
“不能。”
“上回也说不能,后来俺不是也顶用了么。”
“上回是打。”翟山把布包挂上鞍,“这回是骗。骗人这一行,脸嫩的干不了。”
“俺脸不嫩!”
“你脸红了。”
小豆捂着脸跑了。
“小郎君。”崔敬在马上说,“成不成,就看杜仓督今夜够不够怕了。”
“他够怕的。”翟山一抖缰绳,“走。”
“咱们去给他添一把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