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北坡的时候,是后半夜。
翟山是被两个兵架回来的。他两条腿从膝盖以下全是血口子,鞋底磨穿了,自己走不动了。
柱子提着火把冲下坡来,火把照见他这副样子,嗓子眼里咕咚一声。
“少寨主!你这腿……”
“先别管腿。”翟山抓住他,“麻杆呢。”
“接回来了!”柱子往坡上一指,“天擦黑的时候听见北边有人嚎,跟狼似的,俺带人过去,在树底下找着的!”
“腿呢。”
“断得邪乎,骨头顶着皮。崔先生给正过了,上了夹板。”柱子咧了咧嘴,“正骨的时候那小子嚎得,十里地的狼都得绕道。”
翟山让人架着,一瘸一拐地到了火堆边。
麻杆躺在草铺上,一条腿绑得粗得像檩条,怀里还搂着一样东西。
翟山凑近了看。
是那块划字的木板。断腿的人躺在草铺上,怀里搂一块木板,跟搂着传家宝似的。
看见他,这小子挣扎着要起来。
“躺着。”
“少寨主。”麻杆咧开嘴笑,脸上的血痂裂开一道缝,“话,送到没?”
翟山在草铺边上坐下来。
“送到了。”
“三句都送到了?”
“都送到了。”
“那就成。”麻杆往草铺上一躺,长出一口气,“俺就说,那三句话丢不了。”
崔敬提着药罐过来,蹲下去,扒开他的裤腿看了看,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小郎君,你这两条腿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
“死是死不了。”崔敬拿布蘸了药水,往血口子上按,“忍着。”
火燎一样的疼从小腿窜上来。翟山咬着牙,一声没吭。
麻杆在旁边草铺上看着,忽然开口。
“少寨主。”
“说。”
“疼就嚎。”这小子一本正经,“俺正骨的时候嚎了,嚎完轻省多了。崔先生说的,嚎是好事,嚎说明气足。”
“我没说过。”崔敬头也不抬。
“你说了!”
“我说的是嚎成这样,中气倒是足的。”
火堆边上笑成一团。
翟山也笑,一笑,腿上更疼了。
天亮以后,各路的人陆续汇拢。
南边车队安全。藏在北山的三万石粮,一粒没少。柱子那四十九个人在北岔口守了两天两夜,把三拨想抄小道的溃兵全堵了回去。
瓦岗寨丢了。六千郡兵占着寨子,寨墙上换了旗。
几万口人,散在南边的山里,无家可归。
汇拢的路上,出了件翟山没想到的事。
他被人架着,从溃散下来的队伍边上过。那些从沟里活着出来的兵,认出了他。
先是一个满脸烟灰的老兵,从道边站起来,冲他抱了抱拳。
没说话,就是抱拳。
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一路走过去,道两边的人一片一片地站起来。有人喊少寨主,有人什么都不喊,就是站着,看着他过去。
柱子架着他,胳膊都在抖。
“少寨主。”这大汉的嗓子有点哑,“俺跟你混这些年,头一回觉得脸上这么有光。”
“闭嘴,好好走路。”
“哎。”
中军的大帐是临时搭的,就搭在藏粮的山坳里。
翟山进帐的时候,里头已经吵起来了。
“我就问一句!”翟弘的嗓门穿透帐帘,“北岔口是谁的防区?!”
翟山掀帘进去。
满帐的人都转过头来。
他爹坐在正当中,肩上缠着布,脸色灰败。单雄信站在一边,李密坐在另一边。翟弘站在帐中间,手指头正指着的方向,就是帐门。
正好指在翟山脸上。
“好,人来了。”翟弘把手放下来,语气缓了缓,换上一副痛心的样子,“大侄子,二伯不是要害你。可军令就是军令。北岔口是你的防区,你人跑去了南沟。这要是让溃兵摸了北岔口,三万石粮没了,全寨几万口人今冬吃什么?”
“这个先例一开,往后谁都可以扔下防区,说自己有更要紧的事。”
“军中无父子。该怎么办,请寨主示下。”
帐里几个老头交换了一下眼色。
这话挑不出毛病。翟山自己听着,都挑不出毛病。
他往帐中间走了两步,站定。
“二伯说得对。”
翟弘愣了一下。
“擅离防区是实。”翟山说,“不用议了,按寨规来。寨规怎么写的?”
帐里安静了一息。
“寨规……”管刑名的老头翻了翻眼皮,“擅离防区者,四十军棍。”
“那就四十。”
“慢着。”
开口的是李密。
他从座上站起来,走到帐中间,先朝翟让拱了拱手,又朝翟弘拱了拱手。
“翟公说军令就是军令,密深以为然。”他说,“不过行刑之前,密想请教翟公三个问题。”
翟弘眯了眯眼:“蒲山公请讲。”
“第一问。”李密伸出一根手指,“北岔口的军令,是守住岔口,还是守住那个人?”
“……自然是守住岔口。”
“岔口丢了没有?”
翟弘的嘴动了动。
“没丢。”
“四十九个人,两天两夜,堵回去三拨溃兵,岔口寸土未失。”李密说,“军令完成了。完成军令的营,营官记功还是记过?”
帐里已经有人交换眼色了。
“第二问。”李密不等他答,“少寨主离开岔口,去做了什么?”
没人接话。
“密替诸位说。”李密的声音不高,“他两个人两匹马,翻了两道梁,摔废了一匹马,摔断了一个弟兄的腿,去送一句话。话没送到,他就爬上梁顶,放了一把火。”
“那把火,把一千七百个弟兄,从死人堆里捞了回来。”
“单大将军在沟里。”李密转向单雄信,“密没说错吧。”
单雄信把胸脯一挺。
“没有那把火。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这会儿帐里坐着的,得少一半。”
翟弘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第三问。”李密转回来,看着翟弘,语气还是那么温和,“翟公方才说,这个先例不能开。密想问,翟公要立的是哪个例?”
“是守着防区见死不救的例?”
“还是防区无失、又救回一千七百人,回来挨四十军棍的例?”
“翟公,这两个例,立哪一个,往后弟兄们卖命的时候,都记着呢。”
翟弘的脸,一阵红一阵白。
“蒲山公这是强词夺理!”他梗着脖子,“防区没丢是他运气!要是丢了呢?!”
“要是丢了,砍头都不冤。”李密点头,“可它没丢。”
“军法论的是事,不是。”
翟弘还要说什么,上首传来一声咳嗽。
翟让慢慢站了起来。
“都说完了?”
满帐无声。
“翟山。”
“在。”
“擅离防区,有没有?”
“有。”
“四十军棍,服不服?”
“服。”
“好。”翟让点点头,“记账上。这四十棍,欠着。”
“什么时候打?”翟弘急了。
“等他哪天守着防区见死不救了。”翟让说,“两笔账并一笔,一起打。”
帐子里,不知道是谁先没绷住,噗地笑出了声。
然后是一片压不住的低笑。
翟弘站在帐中间,脸涨成了猪肝色,一甩袖子,掀帘出去了。
散帐的时候,李密从翟山身边走过。
脚步没停,声音很轻,只有两个人听得见。
“小郎君,欠密一次。”
翟山的后背,麻了一下。
他扭头,那袭青袍已经出了帐门。
散帐出来,单雄信在帐外头等着他。
大汉一句话不说,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怀里。
翟山低头一看,是一把刀。
不是他那把。他那把在南沟里砍卷了刃。这一把鞘是旧的,磨得发亮,刀身却刚开过锋,一层青光。
“二叔,这是……”
“老子十九岁那年使的。”单雄信说,“比你那烧火棍强。”
“那我……”
“闭嘴,听老子说完。”单雄信一把揪住他的领子,把脸凑过来,那只肿着的眼睛瞪得吓人,“刀归刀,账归账。下回再敢两个人两匹马往死人堆里冲,老子不等你爹动手。”
“老子先打断你的腿。”
“哎。”
“哎什么哎!记住没有!”
“记住了。”
单雄信松开手,转身就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“那把火。”他别别扭扭地说,“老子记一辈子。”
说完大步走了,走得飞快,像是后头有狗撵。
翟山抱着那把刀,站在原地,站了半天。
当天傍晚,坏消息翻过山梁传了过来。
带信的是个逃出来的樵夫,跪在帐前,抖得话都说不整齐。
“寨墙上……寨墙上挂了人头。”
“挂了多少?”
“三十……三十几颗。”樵夫的牙在打架,“有男有女,还有、还有半大的娃。”
帐前的人都围了上来。
“官军杀的?”单雄信的眉毛竖起来,“杀的谁?寨里没跑掉的人?”
“不是。”樵夫摇头摇得像风里的草,“小的认得里头两个。”
“是往东边跑的那几户人家。”
“是李老三他们。”
帐前几十号人,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。
翟山站在人堆里,浑身的血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往东跑的那七户。给官军报信的那七户。埋伏走漏,一千三百个弟兄死在沟里,就是因为他们那七户。
官军进了寨,转头把他们全家老小的脑袋,挂上了寨墙。
“为什么?”柱子的声音发直,“他们……他们不是官军的功臣么?”
崔敬站在人堆外,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报上去的军功,是讨瓦岗贼三万。”他说,“贼首级三十余,妇孺皆算。”
“告密的人头,是最好拿的军功。”
“他们不怕寒了人心?”柱子还是不明白,“往后谁还给他们通风报信?”
“记功的文书上,不写告密者三个字。”崔敬说,“只写贼属若干级。”
“换赏钱的时候,人头就是人头。谁会去问哪一颗,上个月给官军递过信。”
人堆里,喘气的声音都变了。
那三十几颗人头里,有抱着孩子上牛车的女人,有把牛喂得饱饱的男人。他们背着瓦岗一千三百条人命,本该被瓦岗的人恨到骨头里。
可这会儿,没有一个人恨得起来。
单雄信一拳砸在旁边的树上,砸得整棵树哗哗掉叶子。
“狗官军。”他从牙缝里往外挤字,“人家给你们报的信!”
“报信的都杀。”老瓜喃喃,“那往后……往后谁还敢降他们?谁还敢信他们?”
人堆外,一个温和的声音接了话。
“没有人了。”
众人回头。李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,望着瓦岗寨的方向。
“从人头挂上寨墙那一刻起。”他缓缓地说,“荥阳地面上,官府说的每一个字,都没有人信了。”
“这三十几颗人头,是官军自己,替咱们把话说完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众人。
“传下去。各营各队,把这件事,原原本本讲给每一个弟兄听。”
“不许添一个字。”
“也不必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