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寨之前,先说寨外。
围寨的营盘扎成了一个圈,圈上最紧要的一段,交给了翟山营。
这是明升。五十人的营,独立当一面,营盘左边是单雄信,右边是老营的三百人。
围营扎下的头一天,翟山干了件全营看不懂的事。
他让人在营前挖了三排小坑,坑距两步,深一尺,坑里埋尖木。
“少寨主,这是防啥的?”
“防马。”
“郡兵哪有马?”
“郡兵没有。”翟山拍拍手上的土,“练手。往后有的是有马的。”
上任第一夜,翟山把巡哨排成了三班,一班一个时辰,哨位钉死,换哨要对口令。
第二夜,单雄信提着槊溜溜达达过来查营,摸到第三个哨位就被人喝住了。
“口令!”
“老子单雄信!”
“口令!”
“……老子是你二叔!”
“二叔也得对口令。”黑影里,小豆的声音又稳又倔,“少寨主说的,夜里不认人,只认令。”
单雄信在原地站了半天,一句话没说,扭头走了。
第二天军议,这条大汉当着满帐的人拍案。
“都去翟山营外头走一圈!”他嗓门震得帐顶掉土,“五十个人的营,扎得比老子三千人的还有章法!”
翟山正喝水,差点呛着。
郡兵断顿的第三天,寨墙上出现了白布。
不是降旗。是有人趁夜把一块白布吊下墙来,布上拿炭写着字,歪歪扭扭。
“军中乏食,将校锁营门,兵卒不得出。求活路。”
白布是柱子巡夜捡回来的。天亮送到中军,满帐传看。
“要降?”单雄信眼睛一亮,“成了!围了半个多月,围出来了!”
“慢。”李密把白布铺在案上,看了很久,“这不是将校递的,是兵卒偷递的。”
“有什么分别?”
“分别大了。”李密说,“将校要降,开城谈条件,是一伙人的事。兵卒要活,是六千个人各想各的。”
“各想各的,才最乱。”他抬起头,“诸位,寨里现在是个什么光景?”
帐里没人接话。
“将校锁营门。”翟山接了,“说明已经有人试着跑了。锁了门,说明将校信不过兵了。”
“兵没吃的,将校还有没有?”
“有。”翟山说,“最后的粮,一定在将校手里。断顿的是兵,将校还吃着。”
“这就是了。”李密点头,“一座城里,饿的看着饱的。”
“这时候攻城,六千人同仇敌忾,反倒帮将校把人心箍紧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李密看向翟让。
“寨主。”他说,“该您出面了。”
“密拟一篇告示,请寨主的令箭。射进寨去,一夜射三百支。”
“告示上写什么?”
“三句话。”李密竖起手指,“第一句:瓦岗只诛将校,兵卒无罪。”
“第二句:出城弃械者,当夜开饭,愿留的入营,愿走的发三日干粮归乡。”
“第三句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把韦城仓的事写上。郡里的账上,你们的军粮早就送到了。是谁吞了,你们自己想。”
单雄信咧开嘴:“最后这句毒啊。”
“不毒。”李密说,“账是真的。咱们只是替他们把账念出来。”
告示是崔敬带着几个识字的连夜抄的。抄到后半夜,翟山过去送灯油,发现麻杆也在,趴在草铺上,面前摊着一张。
“你抄的这算什么字。”崔敬正在验收,眉头拧成疙瘩,“字少一点。”
“少一点也认得出来!”
“告示是给饿肚子的人看的。”崔敬把纸推回去,“字错了,人家当咱们连饭都写不明白,还能信咱们管饭?”
麻杆哼哼唧唧地重抄。
翟山在旁边看着,忽然说:“告示后头,再添一样东西。”
“添什么?”
“画。”翟山拿过一张废纸,用炭条画了一个圆圈,圈里几道竖线,圈底下一堆歪歪扭扭的火苗。
崔敬歪着头看了半天。
“这是……锅?”
“对,一口烧着火的锅。”翟山说,“六千个兵里,识字的有几个?告示写得再好,大半人得听别人念。”
“可一口锅,人人看得懂。”
当夜,三百支绑着告示的箭,越过寨墙,落进了瓦岗寨。每一支箭杆上,都拴着一小片画着锅的布。
第二夜,寨墙上缒下来第一批人。十一个。
被押来问话,领头的兵从怀里掏出那片布,摊开。
“军爷。”他咽着唾沫问,“这个锅……是真的吧?”
第三夜,一百七十个。
第四夜,将校下令弓弩封墙,敢近墙者射杀。当夜墙下死了七个。
可第五夜,缒下来的是四百个。
带队缒城的是个火长,落地就跪,说的话让全营听得脊背发麻。
“将军们把最后的粮分了。”他说,“分的时候关着门。可火头军看见了。”
“弟兄们断顿五天了,他们锅里有肉。”
第五夜到第六天晌午这半天里,寨里的动静,坡下听得一字不落。
先是喊,隔着墙都能听出是吵翻了天的喊。然后是兵器磕碰的响,闷闷的,一阵一阵。再后来是一片欢呼,欢呼里夹着惨叫。
单雄信在营墙上听着,摩拳擦掌。
“打起来了!里头自己打起来了!要不要趁乱……”
“不要。”李密摇头,“越是这时候,越离城门远一点。”
“为啥?”
“里头的人在下决心。”李密说,“咱们的兵一逼近,他们就不用下了,只能拼命。”
“离远点,把决心留给他们自己下。”
第六天晌午,寨门开了。
不是打开的。
是从里面被人撞开的。
几千个饿红了眼的兵,把锁营门的将校捆的捆、打的打,抬着门闩把寨门撞了个大开,然后齐刷刷地涌出来,在寨门外的坡地上跪了一地。
为首的几个把一个五花大绑的人推到最前头。
郡兵主将。
“瓦岗的爷爷们!”一个满脸菜色的老兵扯着嗓子喊,“人我们给你们捆来了!”
“换一顿饭!”
坡地上,黑压压跪着五千多人,鸦雀无声,只听得见此起彼伏的肚子叫。
五千多人跪在坡上,瓦岗这边的阵列里,一片压着嗓子的议论。
“真降了?”
“饿降的。”
“那个被捆的,就是占咱们寨的那个?”
翟让提着刀,从瓦岗的阵列里走出来。
他走到那个被捆的郡兵主将面前,看了看,又回头看了看自家寨墙。
寨墙上那三十几颗人头,还挂着。
“把他吊上去。”翟让说,“换下来的人头,好生葬了。”
“再传令。”他转身,面对那五千多个跪着的人,嗓门滚过整片坡地。
“开饭!”
那天下午,瓦岗寨的几十口大锅一齐开火,粥香飘出十里。
盛粥的长队排到寨门外。轮到先前那个举着布片问话的兵,他捧着碗,先没喝,把怀里那片画着锅的布掏出来,对着大锅比了比。
“真的。”他跟身边的人说,“跟画上一样。”
说完埋头就喝,喝得满脸是泪。
柱子端着勺给人添粥,看见这一幕,扭头冲翟山喊:“少寨主!你那口锅画得真值钱!”
“不是画值钱。”旁边崔敬轻声说,“是画出去的话,兑现了。”
几万山里的老弱回寨了。五千降卒蹲在坡上,捧着碗,一边喝一边哭,哭声跟喝粥声搅在一起。
翟山站在寨门口,看着人流一拨一拨往里涌。
打了半个多月,寨子回来了。
一仗没打。
准确地说,从头到尾,死的人不超过二十个,还大半是郡兵将校自己射的。
“看什么呢。”
他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看寨子。”翟山说,“爹,咱们的寨墙,得修。”
“修。”翟让点头,“还得加高。”
“不光加高。”翟山说,“这回丢寨子,是咱们自己弃的,寨墙没考过真章。可下回来的是张须陀,八千正军,有弩,有炮。”
“寨墙考不过他。”
翟让侧过头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。”
“我说不好。”翟山望着北边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这半个月,咱们围死了六千人,靠的不是打,是粮。”
“张须陀来了,他也一样要吃饭。八千人的粮道,从历城拉到瓦岗,二百多里。”
“他的肚子,跟郡兵的肚子,是一样的肚子。”
翟让盯着儿子看了半晌,忽然咧嘴笑了。
“行了,这话留着军议上说。”他一巴掌拍在翟山后脑勺上,“先跟老子回家。”
“今晚寨里开大席。你奶奶留的那坛酒,老子找出来了。”
爷俩并肩往寨里走。
走到寨门洞底下,翟让忽然停了一步。
“对了,有件事跟你说一声。”
“嗯?”
“方才军议散了以后,你二伯提议。”翟让的语气很平常,“说这回复寨,蒲山公运筹之功第一,该给蒲山公正个名分。”
“立蒲山公为军师,开府,设长史,各营军务,先禀军师,再报寨主。”
翟山的脚步,钉在了门洞里。
“爹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“你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”翟让说,“本来就是人家的功劳,名分早该给。”
门洞外头,夕阳正落在寨墙上,把那一片新换下来的白幡照得通红。
“怎么了?”翟让回头看他。
“没什么。”翟山把那句话咽回去,慢慢跟上,“爹,二伯提的?”
“嗯,你二伯提的。”翟让背着手往里走,“难得,他跟蒲山公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。”
翟山跟在他爹身后半步。
难得。
他二伯翟弘,前几天还在帐里咬牙切齿地要打他四十军棍。翟弘恨的是他,凭什么忽然抬举起李密来了?
除非有人让他明白,抬举李密,就是压他们爷俩。
翟山抬起头,看着前头他爹的背影。
宽的,厚的,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军师,开府,设长史。
各营军务,先禀军师,再报寨主。
评书里没唱过这一段。
可他上辈子在工地上见过。
有个包工头,人实在,手艺好,带出来的队伍远近有名。后来来了个能人,先管账,再管料,再管排工。包工头乐得清闲,逢人就夸能人靠得住。
两年后队伍还叫那个名,班子里已经没有一个他的人了。
最后一回见着,那位包工头蹲在自己队伍的工地外头抽烟。想进门,要登记。
翟山在他爹身后走着,把这段旧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
前头,翟让还在哼他那不成调的小曲。
哼的好像还是个喜庆的调子。
“爹。”
“嗯?”
“今晚那坛酒。”翟山说,“我陪你喝。”
“你小子的酒量?”翟让嗤笑,“三碗就趴。”
“趴也陪你。”
翟让脚步顿了顿,回头看了儿子一眼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管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