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师府开府第三天,翟山头一回进去。
说是府,其实就是原来的西库房,腾出来,挂了块新匾。可里头的气象,跟瓦岗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一样。
门口有戟卫。进门要通名。院子里一溜排开六张案,案后坐着文书,每张案前都排着队,各营来禀事的头目捏着条子,挨个过。
翟山站在队尾,前头是老营的一个队正。
“下一个。”
队正上前,把条子递上去。
“禀什么事?”
“俺们营,要领二十副甲。”
案后的文书翻开册子。“你营现有兵员?”
“一百一十个。”
“册上写一百三十。”文书头也不抬,“先补兵员核减的文书,再来领甲。”
“那二十个上个月就跑了啊!”
“跑了要报,报了要核,核了要销。”文书把条子推回去,“三样都没办。回去补。”
队正捏着条子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翟山在后头看着,心里五味杂陈。
规矩是好规矩。上辈子他要是在工地上见着这套流程,得夸一声管理到位。
可这套规矩是谁的规矩,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轮到他,还没递条子,案后的文书先站了起来。
“少寨主。军师有请,里间说话。”
院子里排队的头目们,齐刷刷看过来。
翟山跟着引路的进了里间。
李密坐在案后,案上文书堆得整整齐齐。见他进来,摆手让座,先推过来一盏热水。
“少寨主的营,如今多少人?”
“五十。”
“少了。”李密说,“降卒五千,各营都在挑人扩编。密给你留了个数。”
他从案上抽出一份文书,推过来。
“翟山营,扩为二百。降卒里任你先挑,挑完了别营再进。”
翟山没有去接那份文书。
“军师。”他说,“各营扩编,都是这个章程?”
“不是。”李密答得很坦然,“别营按功劳分名额。单大将军的营扩八百,老营扩五百。你的营论功,该扩到一百。”
“多出来那一百,是密给的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息。
“为什么给我?”
“两个缘故。”李密竖起一根手指,“第一,你的营值这个数。五十人的营,围寨围出三千石粮,扎营扎得单大将军服气。兵给你,不糟践。”
“第二个缘故呢?”
李密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少寨主上回欠密一次。”他说,“密不喜欢让人欠着。欠久了,两边都记挂。”
“所以这一百人,把那笔账清了。”
翟山盯着案上那份文书。
清账。
听着敞亮极了。可这一百人一收,全寨都会知道:翟山营扩到二百,是军师额外抬举的。
从今往后,他这个营,身上就带着军师府的印子。
他爹的儿子,领着军师的兵。
“少寨主在想什么,密猜得出。”李密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,“在想这一百人收了,算谁的人。”
翟山抬起眼。
“密告诉你。”李密说,“算你的人。密从不往别人营里安钉子,那是笨人的手段。”
“那军师图什么?”
“图你这个营,练出个样子来。”李密站起身,走到墙边,那儿新挂了张图,荥阳全境,“张须陀八千人,前锋已经过了汜水。瓦岗满打满算,能战之兵不到两万,里头一半是刚放下锄头的。”
“这一仗要打赢,靠人多没用。靠的是有几支真正听令的兵。”
“你那五十个人,是全寨扎营最有章法的五十个。”他转过身,“密要它变成二百个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李密把那份文书往前又推了推,“少寨主,密这个人,账算得远。眼下这一仗打不赢,什么账都是空的。”
“打赢了,再算别的。”
最后这句话说得还是那么温和。
翟山伸手,把文书拿了起来。
“谢军师。”
“对了。”他起身要走,李密又开了口,“扩编之后,你的营,密派个差事。”
“军师请讲。”
“前哨。”李密的手指点在图上,汜水到瓦岗之间,“张须陀的前锋一千人,带队的叫秦琼。此人进兵的路数,探马报回来三个字,看不懂。”
“怎么个看不懂?”
“一天走四十里,不多不少。逢村不进,逢林先围后过。斥候放出三十里,撒得像篦子。”李密说,“咱们的探马靠近不了,摸不清他的底。”
“密要你带你的营,去把他的底摸回来。”
“记住,只看,不打。”
“你的人一个都不许折在外头。密要的是眼睛,不是尸首。”
出了军师府,翟山在门口站了站。
院里还在排队。他往外走的时候,正撞见一个人从边门进去。
翟摩侯。
他堂兄穿了身新袍子,腰里挂着块新牌子,脚步匆匆,看见他,站住了。
“堂弟。”翟摩侯脸上堆起笑,扬了扬手里的文书,“军师府的差,忙。”
“堂兄如今在府里当差?”
“书办。”翟摩侯拍了拍腰牌,“我爹说了,年轻人要跟着能人学本事。”
“军师就是能人。”
他拱拱手,进去了。
翟山站在门口,看着那道边门。
翟弘把儿子塞进了军师府。
好一个跟着能人学本事。
回到营里,挑人。
五千降卒在校场上站成一片。按李密给的章程,翟山营头一个挑。
柱子他们几个队头,摩拳擦掌,早想好了要挑什么样的。
“挑高的!”柱子说,“高的能打!”
“挑壮的。”老瓜说。
“会骑马的。”二毛说。
翟山一个都没听。
他让五千人按郡县站开,然后提着个锣,走到阵前。
“都听好了。”他敲了一声锣,“翟山营挑人,三条。”
“第一条,念得出自己队里十个人名字的,站出来。”
底下嗡的一片。这算什么条件?
可真站出来的,只有三百多个。
“第二条。”翟山又敲一声锣,“在原先的营里,管过东西的。管粮的、管械的、管马的、烧火的,都算。站出来。”
又出来两百多。
“第三条。”翟山第三声锣,“上个月,寨墙上吊白布、缒城搬门闩的,站出来。”
场上安静了。
半晌,稀稀拉拉地,站出来几十个。
一个个头都压得低低的,像等着挨罚。当日在郡兵营里,他们是哗变的兵,是捆自己将军的兵。这种事,哪个新主子敢用?
翟山把锣一放,走到这几十个人面前。
“抬起头。”
几十颗脑袋,慢慢抬起来。
“饿了六天,敢砸营门、捆将军、给全城人找活路的。”翟山一个一个看过去,“这样的人,我要。”
“到我营里来,一句话。”
“我不锁营门。”
“我跟你们吃一口锅。”
那几十个人里,不知道是谁,先哭出了声。
三条挑完,又按老规矩一个一个过眼,到天黑,二百人齐了。
当晚编队。四十人一队,五个队。柱子、老瓜、二毛各领一队,剩下两队的队头,翟山点了两个降卒。
一个是那天举着画锅的布片问是真的吧的兵,姓周,原先是郡兵的火长。
另一个,就是缒城送白布的那个。
点到名的时候,全场都愣了。两个降卒自己更是愣在原地,不敢应声。
“少寨主。”柱子把他拽到一边,压着嗓子,“刚投的就当队头,老弟兄们心里……”
“心里什么?”
“不得劲。”
“那你说,那天夜里往墙下缒白布,脑袋别在裤腰上给六千人找活路。”翟山说,“这份胆子,老弟兄里几个有?”
柱子挠头。
“再说了。”翟山拍拍他,“降卒一百五,老弟兄五十。五个队头老人占三个,已经是照顾你们了。”
“……也是。”柱子想通了,转头就去拍那个姓周的肩膀,“兄弟!以后一口锅里吃饭!”
第二天一早,徐世积来了,照例抱着册子。
“二百人,粮饷核定。”他把册子摊开,“月支粮一百二十石,草料二十石,甲械按军师府新章,三日后领。”
“有劳。”
“另有一句话。”徐世积合上册子,“昨日你挑人那三条,我在场看了。”
“怎么。”
“头两条,是挑兵。”他说,“第三条,是收心。”
“往后这一百五十个降卒,是全寨最不会跑的兵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因为别处没人敢要他们,只有你敢。”
“徐先生这账算的。”翟山笑了,“人心也能上秤。”
“什么都能上秤。”徐世积抱起册子往外走,“上不了秤的,是没看明白。”
晌午,翟山去了主帐。
扩编的事,他得亲口跟他爹说。
翟让正在试一张新弓,听完,拉满的弓慢慢松回去。
“军师多给你一百人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收了?”
“收了。”
翟让把弓挂回架子上,转过身。
“收得对。”
翟山愣了一下。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,准备解释为什么收、收了怎么防,结果他爹先说了收得对。
“爹,你不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怕你的兵变成军师的兵?”翟让往案后一坐,“兵是活的。谁天天带他们操练,谁跟他们一口锅吃饭,谁记得住他们的名字,就是谁的兵。”
“文书上写谁给的,没用。”
“可全寨都看着。军师单单抬举我……”
“抬举你,是打老子的脸么?”翟让嗤笑一声,“是给老子面子。”
翟山张了张嘴。
他忽然发现,他爹看这件事的角度,跟他完全不一样。
他看见的是李密在他营里烙印子。他爹看见的是军师尊重寨主的儿子。
两个人看的是同一件事。
“爹。”他还是把话说了,“军师府开府头三天,二伯把摩侯塞进去当了书办。”
“老子知道。”
“你不觉得……”
“你二伯那个人,哪儿热往哪儿凑,一辈子的毛病了。”翟让摆摆手,“军师府热,他就往军师府凑。改天寨里的灶房热,他能把摩侯塞去烧火。”
“行了,说你的正事。前哨的差事,什么时候动身?”
“明天。”
“带多少人?”
“先带老的五十个。新兵操练归柱子他们,练二十天再拉出去。”
翟让点点头,从案后拎出一个包袱,扔过来。
翟山接住,入手一沉。
打开,是一件皮甲。旧的,胸口补过一块,可皮子油得发亮,一看就是常年养护的。
“老子从前的甲。你那身竹片子,挡挡土行,挡不了弩。”翟让说,“秦琼那一千人,是张须陀的家底,配的是制式弩。”
“记住你自己跟军师说的话。”
“我没跟军师说过什么话。”
“军师跟老子学的。”翟让把儿子往帐外推,“人一个都不许折在外头。”
“他要的是眼睛。”
“老子要的是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