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议开在军师府正堂。这是开府以来头一回大军议,各营头目到齐,翟让坐上首,李密坐次席。
墙上挂着新绘的图,翟山那张炭笔图的誊清版。
“诸位。”李密立在图前,“张须陀主力八千,五日后过汜水。前锋秦琼一千,已至三十里外,扎住了。”
“为什么扎住?在等主力。”
“为什么等?因为这一位。”李密的手指敲了敲图上那支前锋,“进兵的路数,滴水不漏。少寨主带人看了四天,回来四个字:铁王八,没缝。”
堂上一片低笑,气氛却轻松不起来。
“可少寨主还带回来后半句。”李密顿了顿,“铁王八也得吃饭。”
“一千前锋,人日食二升,马日食草豆五升。他随军的粮,至多十日。也就是说,从历城出来到今天,他的粮,靠后头一站一站往上送。”
“送粮的路,走哪儿?”
李密的手指沿着图,从历城一路划过来。
划到中间,停住了。
“韦城。”
堂上安静了一息,然后不知道谁噗地笑了一声。
“又是韦城?”单雄信乐了,“杜仓督哭的心都有了吧!”
“所以这一仗。”李密收回手,“不打秦琼,打他的饭。”
“断粮不难,难的是断得让张须陀查不出首尾。硬劫一次,他就改道加护。咱们要的不是劫一回。”
“是让他的粮道,自己烂掉。”
他转向翟山。
“少寨主,韦城是你的旧相识。这一处,密想听你的。”
满堂的目光聚过来。
翟山走到图前。
“杜仓督这个人,我打过两回交道。”他说,“头一回,抢了他填账的私粮。第二回,拿假文书提了他三千石军粮。”
“这两笔账,如今都在他自己肚子里烂着,一个字不敢往上报。”
“所以第三回,我不打算再骗他了。”
“不骗了?”单雄信一愣,“那怎么弄?”
“上门,跟他把账挑明。”翟山说,“我把回执和文书底稿的抄件给他看。告诉他:你私卖官粮的账、把三千石军粮亲手交给假官差的账,凭据都在瓦岗手里。”
“这两桩,随便哪一桩递到张须陀案头,你全家的脑袋当天搬家。”
堂上几十号人,你看我我看你。
“然后呢?”翟让在上首开口,“吓完了,要他做什么?”
“什么都不要他做。”
“什么都不要?”
“对。”翟山说,“就要他照常办差。粮,照收,照转,照送。一粒都不许少,一天都不许误。”
“只有一样。”他伸出一根手指,“每一批粮,什么时候出的仓、多少车、走哪条道、护送多少人,他得让人提前送个信。”
“他不用背叛谁,不用动一根手指。他就当个准时的更夫。”
单雄信的眉毛拧成了疙瘩,还在琢磨。
崔敬先明白过来,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粮道上的每一批粮,咱们都提前知道行程……”
“知道了,也不是每批都动。”翟山说,“十批里,动两批。动哪两批,看咱们的心情。”
“劫一批,放八批。张须陀查,查不出规律。护送加倍?八千人的大军,能给每一批粮都配五百护卫么?配得起,他的战兵就少一半。”
“他要是疑心韦城,换一个转运仓?”翟山笑了笑,“换到哪儿,哪儿的仓督就会收到咱们的问候。天下的仓督,屁股底下干净的有几个?崔先生最清楚。”
崔敬苦笑着摇头。
“十一年,小人没见过一个。”
“所以他的粮道会变成什么样?”翟山转回来,面对满堂,“每一批粮都可能出事,又不知道哪一批出事。护送的兵越派越多,送到的粮越来越少,路上的日子越拖越长。”
“前头八千张嘴,天天等米下锅。”
“这就叫。”他想了想上辈子的词,换了个说法,“钝刀子割肉。”
上首,翟让一巴掌拍在案上。
“好!”
“就是有一节。”单雄信挠头,“上门挑账这趟差事,凶险。杜仓督要是狗急跳墙,当场翻脸拿人呢?”
“他不敢。”翟山和崔敬异口同声。
两人对看一眼,翟山朝崔敬抬了抬下巴:你说。
“杜仓督拿了人,就得解释这人是谁、为什么来。”崔敬说,“一解释,两桩旧账全兜出来。他等于拿自己脑袋换一个瓦岗的使者。”
“这买卖,他做不来。他是仓督,最会算这种账。”
李密在旁边听完,忽然开口。
“少寨主,密再添一道保险。”
“军师请讲。”
“使者进城那天,瓦岗游骑到韦城外围转一圈,人不逼城,旗打出来。”李密说,“让杜仓督在城头看得见。”
“他谈的时候,每一眼望出去,都望得见你的后援。”
“谈判这种事,桌上说的是道理。”他微微一笑,“桌外站的,才是分量。”
三天后,韦城。
进城前出了点小波折。
城门盘查得比往常严,进城的每个人都要报名对贴。排在翟山前头的一个货郎,因为担子里多了两把新刀,被扯到一边去了。
轮到翟山,门卒上下打量。
“做什么的?”
“粮商。”崔敬在旁边递上名帖和两吊钱,“翟记,来跟仓上谈买卖的。”
门卒掂了掂钱,眼皮抬了抬。
“这年头还有人往韦城贩粮?”
“这年头,才有人往韦城贩粮。”翟山接了话,笑呵呵的,“大军要过境,粮价一天三涨。撑死胆大的,饿死胆小的。”
门卒嗤笑一声,挥手放行。
“进去吧。折在里头别怨命。”
“借您吉言。”
三天后的这个晌午,翟山就这么走进了韦城仓署。
翟山是从正门进的仓署,递的名帖上写着:荥阳粮商,翟记。
杜仓督在花厅见的客。这些日子他见谁都提心吊胆,可粮商不能不见,军前催粮催得他嘴角起了三个燎泡,正指着从粮商手里匀点货源。
客人进门,杜仓督抬头,脸上的官笑僵在了一半。
这张脸他见过。
火把底下,递文书的那个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抬起来,“军……军爷?”
“杜大人。”翟山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,“别喊。喊出来,先死的是你。”
杜仓督的喉咙咕咚一声,什么也没喊出来。
崔敬跟着进门,反手把厅门带上,然后从怀里摸出两卷纸,在案上摊开。
“大人过目。”
杜仓督哆嗦着凑过去。
左边一卷,是他亲笔画押的军粮回执,抄件。右边一卷,是那份调粮文书的底稿,连他喝止老仓吏的那句话,都记在了后头。
“这、这……”
“还有一份,大人要不要看?”崔敬又摸出一卷,“六千八百石私粮出仓的底账。管城的旧同行,给小人抄的。”
杜仓督往后一仰,整个人陷进椅子里,出的气多,进的气少。
半晌,他忽然爆发出一股力气,撑着案子站起来,往门口冲。
“来……”
一个字没出口,他自己先站住了。
因为他望见了窗外。
仓署的花厅高,望得见半截城墙。城墙外头的官道上,烟尘滚滚,一队骑兵正沿着城外遛马,不近,也不远,当先一杆旗,被风扯得笔直。
瓦岗的旗。
杜仓督扶着窗框,站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一步一步挪回来,跌坐进椅子里,脸上忽然平静了。
那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。
“说吧。”他说,“要多少。”
“不要粮。”
杜仓督愣住了。
“军粮照收,照转,照送。”翟山说,“一粒不少,一天不误。大人该怎么当差,还怎么当差。”
“那你们……”
“就一样。”翟山伸出一根手指,“每批粮起运之前,遣人往城南岳王庙,上一炷香。”
“香案底下压一张条子。哪天出仓,几车,走哪条道,多少人护送。”
杜仓督听着听着,握茶盏的手停在半空,脸一点一点白下去。
“你们要在半道上动手。”他的声音发飘,“粮丢了,张通守追下来,追的还是我……”
“追不到你。”翟山说,“十批粮,我们至多动两批。动的那两批,抢在出你辖界之后。文书、点验、交割,你样样齐全,责在护送,不在转运。”
“再说了。”他往前倾了倾,“大人现在有的选么?”
“条子不递,这三卷纸,明天就摆上张通守的案头。递了,你至少还是那个准时勤勉的杜仓督。”
“两条道,大人是算账的行家。”
花厅里只剩下杜仓督粗重的喘气声。
他盯着案上那三卷纸,忽然惨笑了一声。
“我早该想到的。”他说,“打从那四十车粮出了北门,我这条命,就再也不是我自己的了。”
“大人想左了。”翟山站起身,“你这条命,从你把第一石官粮卖给粮商那天起,就不是你自己的了。”
“我们不过是接了盘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了停。
“对了,还有件事。”
“……还有?”
“上回那袋铜钱。”翟山说,“取民一钱者斩那句军法,是我编的。”
杜仓督茫然地抬起头。
“往后有当差的跟你伸手,你只管给。”翟山拉开厅门,“记账就行。”
“铜钱不咬人。”
“咬人的是账。”
出城的路上,崔敬一直没说话。
走出五里地,他忽然开口。
“小郎君,方才在花厅里,小人有一瞬,可怜他。”
“我也可怜他。”
“啊?”
“可怜归可怜。”翟山望着前头的官道,“崔先生,你在管城管账十一年,替上头背了多少回黑锅?”
崔敬沉默。
“杜仓督卖的每一石粮,最后都从谁的嘴里省出来的?”翟山说,“寨里那些逃荒来的,十个里有八个,是被这种可怜人一层一层刮到卖儿卖女的。”
“咱们没杀他,没抢他,还让他继续当他的官。”
“这已经是这个世道里,顶客气的报应了。”
回瓦岗复命那日,军议散了,翟山最后一个出堂,李密叫住了他。
“少寨主。”
“军师。”
“今日这一策,是阳谋。”李密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点很少见的东西,“杜仓督明知道每一步都是套,还是只能一步一步往里走。”
“密平生所学,长于此道。今日观少寨主,无师自通。”
“军师过奖。”
“不是过奖。”李密缓缓地说,“密是在想另一件事。”
“少寨主这套本事,用在官仓上,官仓烂。”
“若有一日,用在别处呢。”
堂上就剩他们两个人。窗外的日头斜进来,照着满墙的图。
翟山迎着那道目光,笑了笑。
“军师放心。”他说,“我这套本事,只用在两种人身上。”
“哪两种?”
“想害我的人。”
“还有一种呢?”
翟山朝门外走去,走到门槛,回头。
“想害我爹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