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那天早上,新兵营来送行。
一百五十个新兵在营门口站成方阵,站得还歪歪扭扭,可一个个挺胸凸肚,比过年还隆重。
那个姓周的新队头出列,捧着一个布袋。
“少寨主,弟兄们凑的炒面。”他说,“路上顶饿。”
翟山接了。
“二十天。”他扫了一圈这一百五十张脸,“我回来的时候要考校。队列、口令、每人认三十个字。”
“三十个字?!”方阵后头有人哀嚎,“少寨主,俺们是当兵的,又不是考秀才!”
“认不得两个字,军令旗你往哪边看?”
哀嚎声没了。
出发前夜,翟山把五十个人聚在火堆边,说了三条规矩。
“这一趟,不带刀出鞘。”他竖起一根手指,“谁拔刀,回来军棍。”
“遇上官军斥候,跑。跑不掉,降。”第二根手指,“降了别硬气,该说什么说什么,就说是抓来带路的民夫。”
底下炸了。
“降?!”柱子头一个跳起来,“少寨主,咱们营还没打过降仗!”
“这一趟不是打仗。”翟山说,“是看。看回来的东西,比五十颗人头值钱。”
“第三条。”他竖起第三根手指,“两人一组,一组丢了,全队后撤。没有例外。”
“记住了,咱们是眼睛。”
“眼睛的本事,是看,不是瞪。”
汜水东岸,一片缓坡起伏的丘陵地。
翟山把五十个人撒成了七个组,一组一个高点,彼此隔着三五里,白天看烟,夜里看火。他自己带着小豆和两个老兵,占了最高那个土塬。
塬顶有片酸枣棵子,人趴进去,从底下看不见影。
第二天晌午,秦琼的前锋进入视野。
翟山趴在酸枣棵子里,从头看到尾,越看,心里越沉。
一千人,走成三截。前二百,中五百,后三百,每截之间隔着一里,不多不少。
“少寨主,他们干嘛分三截?”小豆小声问。
“前头的挨了打,中间的来得及救。中间的挨了打,后头的来得及跑。”翟山说,“怎么打,都吃不掉他一整个。”
队伍两边,斥候像篦子齿一样撒开。翟山数了数,单是看得见的,三十里正面上摆了四十几骑。
更邪门的是行军的节奏。
辰时动,午时歇,歇整整半个时辰,埋锅造饭,然后再走。申时末扎营,天没黑,营已经立起来了。壕沟、鹿角、哨位,一样不缺。
“一天就走四十里。”老兵嘀咕,“磨蹭什么呢?他们要急行,一天走八十里都行。”
“他不是磨蹭。”
翟山趴在棵子里,眼睛不离那支队伍。
“他是把每一天都走成一个样。辰时动,午时饭,申时营。风雨无阻,雷打不动。”
“这有什么用?”
“用处大了。”翟山说,“兵不慌。天天一个节奏,兵的心是定的。定了心的兵,遇上事不炸营。”
“再一个,咱们没法算计他。”
“他明天在哪儿、后天在哪儿,一算就准。可正因为一算就准,他反倒没有破绽。你想在他歇脚的地方做局?他歇脚的地方,先让斥候犁过三遍了。”
老兵听得直咂嘴。
“那这不成铁王八了?”
“铁王八。”翟山把这三个字嚼了嚼,“形容得好。”
他上辈子见过这种人。工地上有种老师傅,干活不快,可每一道工序死抠规程,你想在他手里找出一处偷工,找一年都找不着。
这种人不出彩。
可这种人手里,不出事。
第二天夜里,各组碰头对情报,出了个笑话。
东南角那一组回报,说数出官军前队二百一十人。
西边那组不服,说自己数的是一百九十。
两边差点吵起来。翟山问怎么数的。
“一个一个数的啊!”
“数到一半人家拐弯了,俺就估了估。”
“往后不这么数。”翟山捡了根树枝,在地上画,“数排。他们行军五人一排,你们数排数,排数乘五。”
“数排也数花眼啊,那么老长一串。”
“十排系一个扣。”翟山从腰里抽出根草绳,“看过十排,绳上系一个扣。回来数扣。”
第二天再报,两组的数,对上了。
二百零五,一个不差。
柱子不在场,这话是老瓜回营学给他听的,据说柱子听完撂下一句话。
“怪不得俺数不明白。”他说,“俺就缺一根绳。”
第三天,出事了。
出事的不是翟山的组,是瓦岗另一路的游骑。老营派出来的探马,六个人,仗着马快,贴到官军三里之内想数灶,被斥候咬上了。
翟山在塬顶瞧得真真的。
六骑往西逃,官军斥候四骑在后头追,眼看拉开了距离。
然后,追兵不追了,勒住马,原地吹了一声哨。
西边的丘陵后头,转出来另外六骑。
包抄的。人家的斥候是成网撒的,一动,整张网都动。
六个瓦岗游骑被兜住,转眼被撞落三个,剩下三个下马跪地。
“完了。”老兵的声音发干,“要杀俘了。”
没有杀。
官军把人捆了,押着往中军走。翟山把千里眼一样的手搭在眉骨上,眯着眼看。
押到半路,中军里迎出来一骑。
那一骑很小。
不是马小,是人小。甲在身上晃荡,可马快得吓人,几个起伏就到了。
到了跟前,那个小个子翻身下马,走到三个俘虏面前,也不说话,忽然伸手抓住其中一个的后腰带。
单臂。
把一个成年人,连人带甲,平举了起来。
举过头顶,转了一圈,放下。
隔着三里地,翟山都仿佛听见了那三个俘虏牙齿打架的声音。
“那……那是个什么东西?”小豆的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不知道。”翟山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,喉咙有点干,“记下来。官军前锋里,有个半大孩子,单臂能举成人。”
“这种的,碰上了怎么办?”
“跑。”翟山说得斩钉截铁,“看见他就跑。他要是骑马追,弃马进林子。他要是进林子……”
“进林子怎么办?”
“分头跑。”翟山说,“总有一个能回去报信。”
小豆咽了口唾沫,认认真真把这条记在了心里。
第四天,轮到翟山自己了。
那天后半晌,他带着小豆换哨位,刚下土塬,远处传来了哨音。
短,急,三声。
是官军斥候的联络哨。而且近,近得不对劲。
“趴下!”
两个人扎进道边的排水沟。马蹄声从坡后绕过来,不是一骑,是五骑,沿着他们刚走过的那条小道,慢慢地压过来。
领头那个斥候不时下马,蹲下去看土。
看的是脚印。
翟山贴在沟底,脑子飞快地转。
沟是死的,往前二百步就到头。往后爬,动静大。趴着不动,对方顺着脚印找过来,最多一炷香。
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。
沟的斜后方,一片洼地,洼地里散着十几头牛,是附近村里放的牛,牧童在远处树下打盹。
“小豆。”他压着嗓子,“你属什么的。”
“啊?俺属鸡的。”
“今天你属牛。”
一炷香之后,官军斥候顺着脚印摸到了沟边。
沟里没人。
领头的斥候皱着眉,四下张望。
洼地里,牛群慢腾腾地啃着草。两个满身泥的牧牛人,一人拿着根柳条,正没精打采地抽牛屁股,嘴里还骂骂咧咧。
“兀那放牛的!”斥候扬声喊,“见着生人没有!”
满身泥的高个子牧牛人抬起头,一脸茫然,指了指自己耳朵,又摇了摇手。
聋的。
旁边的小牧童跟着比划,呜哩哇啦,也不知道说的什么。
斥候啐了一口,拨马走了。
牛群里,翟山拿柳条抽着牛屁股,一直等马蹄声彻底没了,才直起腰。
小豆从牛肚子底下钻出来,脸都白透了。
“少寨主……俺刚才腿肚子一直在转筋。”
“转筋还能装哑巴,出息了。”翟山把柳条一扔,从怀里摸出两个钱,走到树底下,塞给那个从头到尾装睡的真牧童。
牧童把钱攥紧,眼皮都没抬。
“小哥。”翟山蹲下来,“方才什么都没看见吧?”
“看见了。”牧童说,“看见两个偷牛的。”
“……牛不是还在么。”
“那就是没看见。”
翟山乐了,又摸出一个钱。
第五天夜里,七个组撤回瓦岗。
五十个人,一个不少。
回程路上,还顺手办了件事。
路过一个叫石河湾的村子,村口的老槐树下,几个村老正在发愁。愁的是官军要过境,是逃还是留。
翟山让人把马拴在村外,自己进去讨了碗水。
“老丈,逃什么?”他蹲在树底下,“过境的这支官军,不进村。”
“军爷咋知道?”
“我看着他们走了四天了。”翟山说,“逢村不入,买草料给现钱。是支有规矩的兵。”
村老们将信将疑。
“不过。”翟山把碗还回去,“后头跟着的大队,八千人,就说不准了。八千张嘴过境,地皮都得刮薄三寸。”
“那、那可咋办?”
“粮埋了,藏深点。牲口赶进山,人往瓦岗去。”翟山说,“瓦岗管饭。”
“瓦岗不是贼么……”
“贼管饭。”翟山笑了笑,站起身,“官军管杀。老丈自己挑。”
走出村口,小豆忍不住问:“少寨主,咱们这一趟是探军情,你倒管起村子来了。”
“这也是军情。”
“村子也算军情?”
“张须陀八千人来,粮从历城运,路远。他早晚要在本地买粮征粮。”翟山翻身上马,“这一带的村子空一个,他就少一个就地找粮的地方。”
“咱们多一份人丁。”
“他的粮道就长一分。”
小豆似懂非懂地点头,忽然又问:“那要是官军真不祸害村子呢?咱们这不是骗人家……”
“所以我没骗。”翟山说,“前锋是有规矩的兵,我原话说的。八千人过境刮地皮,也是实话。”
“两句实话摆一块儿,人自己会挑着信。”
军师府的里间,李密听完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禀报,中间一个字没有打断。
翟山最后把一卷东西摊在案上。
一张图。
炭条画的,歪歪扭扭,可东西全在上头:三截行军的间距、斥候网的哨位、每日的时辰节奏、扎营的样式、那个单臂举人的小个子。
李密盯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。
“少寨主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依你看,这支前锋,有没有缝?”
翟山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他的斥候网、行军法、扎营的章程,我看了四天,没有一处偷懒,没有一处侥幸。”翟山说,“军师,这一千人没有缝。”
“可是。”
“可是什么?”
“可是他们是前锋。”翟山的手指点在图上,点在那支队伍身后的空处,“前锋没有缝,不等于前锋后头没有缝。”
“一千人稳成这样,一天只走四十里。军师,他们的粮,是从后头送上来的。”
李密的眼睛,慢慢亮了。
“接着说。”
“铁王八没有缝。”翟山说,“可铁王八,也得吃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