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卯时,北道。
雪停了,天没亮透,地上一片惨白。
“少寨主。”马三宝趴在雪里,牙齿磕得咯咯响,“小、小的能问一句么。”
“问。”
“万一那些车真是装粮的呢?”
“那就打前二十车,卸粮就走。”
“那小的这双眼睛,不是白带来了?”
“白带来最好。”翟山说,“我宁可你白来一趟。”
马三宝把脸埋进雪里,闷闷地了一声。
“少寨主。”
“又怎么了。”
“小的从前在军里,押过三年粮。”马三宝的声音很轻,“押粮的都盼着别遇上贼。遇上了,跑了是逃兵,不跑是死。”
“那时候小的天天求菩萨。”
“求什么?”
“求这条道上没人。”马三宝说,“今天小的趴在这儿,忽然想起来,小的如今就是那个了。”
翟山没接话。
雪坡上很静,只听得见两个人喷出来的白气。
土坎往东三百步,二毛带一百人埋在雪窝子里。往西一里,来路口上,柱子的五十个老兵占着一个矮丘。
辰时初,东边的道上,出现了黑点。
来了。
车队走得很慢。八十辆车拉成一条长龙,前后望不到头。护送的兵分在两侧,一百二十人,走得散漫,有几个还在缩着脖子搓手。
“少寨主。”马三宝的声音发紧,“小的看看牲口。”
“看。”
马三宝把眼睛眯成一条缝,一辆一辆地数过去。
第一辆。第二辆。第三辆。
数到第七辆,他忽然停住了。
“不对。”
“哪儿不对?”
“第七辆车,”马三宝的声音变了,“那匹马的脖子,不塌。”
翟山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说清楚。”
“重车勒得深,脖子那一圈毛是塌下去的。”马三宝的手在雪地里抖,“第七辆那匹马的脖子毛是立的。”
“它拉的车,轻。”
“接着看。”
马三宝一辆一辆往下数。
“第八辆重。第九辆重。第十辆……轻。”
“十一辆重。十二辆轻。十三辆轻。”
“再往后。”
“十四轻。十五重。十六轻……”
翟山趴在雪里,脑子里飞快地算。
八十辆车,重的轻的掺着。
装粮的车队,绝不会这样。粮是一袋一袋往上码的,装到齐平为止,八十辆车的分量应该是一样的。
除非。
除非有一半的车,装的不是粮。
“少寨主。”马三宝的嗓子都劈了,“那些轻车,麻袋是堆在外圈的。中间……中间是空的。”
“空的?”
“车帮上那圈麻袋,压出来的印子跟满车不一样。”马三宝快哭出来了,“少寨主,小的在军里给押粮的套过三年车。”
“那种堆法,中间要么是空的,要么……”
他没敢说下去。
翟山已经知道了。
要么是人。
他趴在土坎后头,浑身的血往脚底下沉。
四十辆轻车。一辆车能藏多少人?十个?二十个?
四百个人。埋伏圈里躺着四百个人。
“撤。”
他从雪地里翻起来,抓起插在身边的红旗。
“传令二毛,不动手!全队后撤!”
红旗在土坎上摇了三下。
三百步外,雪窝子里的二毛看清了旗号,愣了一息,随即压着嗓子传令。
一百个人从雪窝子里往后退。
他们退得很快,也很齐。这两个月练的换位、口令、听一个人喊,这会儿全用上了。
翟山扶着土坎,心跳得厉害。
他们退了。没打就退了。
他们看穿了。
第七辆车的车厢里,秦琼蜷着身子,膝盖顶着下巴,已经两个时辰没换过姿势。
麻袋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。他把眼睛贴上去,只能看见一条道,和道边一片雪。
“将军。”身边一个都尉压着气音,“还没动静。”
“等。”
“弟兄们腿麻了。”
“麻着。”
车轮碾过一块石头,整个车厢颠了一下。有人闷哼了一声,立刻被身边的人捂住了嘴。
秦琼贴着那道缝,一直看着。
看了半炷香,他忽然看见雪坡上,有东西动了。
不是一个人。是一片。
雪从坡上往下滑,滑出一道一道的沟。沟里站起人来,猫着腰,往西边退。
退得很齐。四十人一队,交替着走,后头的转身举盾。
秦琼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将军?”
“他们在退。”
“退?”都尉一愣,“还没打就退?”
“他们看穿了。”
车厢里,二十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。
秦琼贴着那道缝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按令,是等他们围上来动手。可他们已经在退。等下去,等到他们退干净,这八十车、四百人、八百骑,全成了空。
发不发这个信号,误了,是他的责任。
“将军!”都尉急了,“再不动手来不及了!”
秦琼没有立刻答。
他在想另一件事。
大人昨夜交代过一句:他若察觉,你便自己拿主意。
拿主意。
“把哨给我。”
都尉把铜哨递过来。
秦琼把哨含在嘴里,最后往那道缝外看了一眼。
雪地上,那些退走的人已经退出去一百多步。走在最后压阵的那一队,转身举盾的动作还是那么齐。
真是一支好兵。
他吹响了哨子。
东边的车队里,传来了一声哨响。
尖,短,一声。
翟山的血,凉透了。
第七辆车的麻袋,从里面炸开了。
不是一辆。是十几辆,几十辆。麻袋往两边翻倒,人从车厢里往外涌。那些人蜷了两个时辰,落地的时候有的踉跄,可他们落地就结阵,三人一组,背靠背。
跟秦琼练的兵,一模一样。
“往回撤!快!”翟山吼得嗓子都破了。
“二毛!听见没有!往西!”
“听见了!”三百步外,二毛的破锣嗓子劈了,“第一队第二队交替!举盾的转身!”
“别跑散了!跟着旗!”
“谁他娘的把粮袋扔了!那是自己的干粮!”
“扔!让他扔!”翟山吼,“什么都别要!”
雪地里,二毛那一百个人开始往西跑。
不是溃逃。是按队跑的。四十人一队,交替着退,后面的转身举盾挡箭,前面的跑出五十步再回头。
这套东西,是翟山在校场上用一根木头教出来的。
它救了很多人的命。
可它跑不过马。
西边的来路口上,柱子在矮丘上蹦着脚喊。
“往这边!往这边跑!”
他这五十个老兵占着口子,弓弦拉满,硬生生把从东边追来的官军步卒挡了一挡。
“少寨主上来!”柱子在丘上探出半个身子,“弓手!压住东边那一段!”
“老瓜,你那十个人往左!左边!”
“看见没有!他们结阵推过来了!别放箭了,放不动!”
“那就等!等他们进五十步再放!”
翟山连滚带爬地退到矮丘底下的时候,二毛那一百人已经退回来六十几个。
“清点!”
“别清了先走!”柱子一把拽住他,“后头咬着呢!”
“走!”
一百六十几个人挤在雪地里,顺着来路往西撤。
跑出不到二里地,前头的人忽然停住了。
不是停。是撞上了什么。
翟山从人堆后头挤上去。
挤到前排,他看清了。
来路的正前方,二百步外,横着一道墙。
不是墙。
是马。
八百骑,横在来路上,一线排开,甲光在雪地里连成一片白。
马嘴里喷着白气。骑士一动不动。
最前头那一骑很小。
不是马小,是人小。甲穿在身上晃荡,手里那杆长枪比人还长。
那个半大孩子驱马向前走了三步,勒住。
然后他扯开嗓子,冲着这边喊了一句。
隔着二百步,那声音又脆又亮,像一柄砸下来的锤子。
“俺是罗士信!”
“通守大人有令。”
“这条道,今天不许过人!”
雪地上,一百六十几个人,没有一个能动。
“少寨主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
“那是个娃啊。”
“他后头是八百骑。”
“少寨主,往南呢?”
“南边是塬。”
“塬上没人。”
“塬上没人,是因为塬上不用放人。”翟山说,“爬上去要一炷香,八百骑绕过去要半炷香。”
“那往北。”
“北边是河。”
“河冻上了!”
“冻了三天。”翟山说,“三天的冰,走人走不了一百六十个。”
后头,东边追来的步卒踩着雪,正在合围。
柱子的刀地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弯腰去捡,捡了两回没捡起来,手抖得太厉害了。
“他娘的。”柱子蹲在雪里骂自己,“他娘的,他娘的。”
“捡起来。”翟山说。
“俺捡不起来!”
“柱子。”
“……在。”
“捡起来。”翟山说,“后头一百六十个人看着你呢。”
柱子把牙咬住,两只手一起抓,把那把刀抓了起来。
“少、少寨主。”他抬起头,一张脸白得跟雪一个颜色,“咱们……咱们从哪儿走。”
翟山站在队伍最前头,看着二百步外那一线雪亮的马。
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清楚地知道一件事。
他所有的算计,人家全都看过了。
他放六劫一,人家算到了。
他围三放一,人家算到了。
他这回改了打法,不留来路了,人家连这个都算到了。所以八百骑不是埋在道边,是横在道上。
因为张须陀根本不在乎他留不留来路。
反正他要撤,就得从这条道走。
“少寨主!”柱子在旁边嘶吼,“说话啊!往哪儿走!”
翟山扭头,扫了一眼四周。
北边是塬,坡陡,人爬得上去,马上不去。
“上塬。”他说。
“上塬?塬上没道啊!”
“没道就爬。”翟山抓住柱子的肩膀,“弃甲弃粮弃车,什么都不要,爬上去,往北跑。”
“马上不来。”
“那步卒呢?他们跟着爬啊!”
“所以得有人挡一挡。”
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,一百六十几个人,没有一个再喘气。
一百六十几个人,一齐看向他。
他们都听懂了。
有人得留下。
翟山张开嘴,感觉自己的舌头是木的。
他这两个月天天在心里演练怎么带兵,怎么打仗,怎么算敌人。
没有一回演练过这一句话怎么说。
“少寨主。”
有人从队伍里走了出来。
是周队头。
他把甲上的雪拍了拍,很平常的一个动作,像是要去干一件很平常的活。
“俺这一队,四十个人。”他说,“俺们留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少寨主。”周队头笑了笑,“俺们四十个,全是降卒。”
“那又怎么样。”
“那就没什么牵挂。”周队头说,“家眷都在山下,跟着官军的粮台过日子呢。”
“少寨主。”他把话说得很快,像是怕被打断,“你带一百二十个人上塬,回瓦岗,还能有一百二十个。”
“俺们四十个跟着爬,塬那么陡,爬到一半人家追上来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“这个账,你算得比俺清楚。”
翟山站在雪地里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算得清楚。
他从来没有算过这种账。
“少寨主。”周队头忽然又开口,声音低了,“俺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俺们四十个的名字,你别写在那一栏。”
“写哪一栏?”
周队头咧开嘴,露出一口不整齐的牙。
“写。”
他把刀抽出来,转过身,冲着自己那一队人喊了一嗓子。
“第四队!跟老子回头!”
四十个人,从一百六十几个人的队伍里,一个一个走了出来。
有人走得快,有人走得慢。有一个走出两步又回头,把身上的干粮袋解下来,塞给了后头一个新兵。
“拿着。”他说,“你还长个儿。”
那新兵抱着干粮袋,张着嘴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“少寨主。”周队头站在四十个人前头,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上塬啊。”他说。
“愣着干什么。”
“上塬。”
翟山张开嘴。
他想说我记着,想说你们的名字我一个都不会写错,想说三个月以后我回来。
一句都没说出口。
“周得寿。”他最后喊了一声。
周队头回过头。
“少寨主还有事?”
“你叫周得寿。”翟山说,“我记住了。”
那条汉子咧开嘴,笑得跟头一天挑他进营那天一模一样。
“记住就成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