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三,卯时,汜水河开。
第一条消息进瓦岗,是辰时二刻。
送信的骑手从东坡上冲下来,滚鞍落马,跑到军师府门口就跪了。
“第七站!卯时末,汜水冰面裂通!”
“张通守中军拔营!”
军师府的堂上,李密坐在案后,把这句话记在一张空白的纸上。
纸的最上头,写着一行字:二月二十三。
底下什么都没有。
翟山站在堂中,看着他记。
“第二条什么时候到?”李密问。
“辰时四刻。”翟山说,“第七站到瓦岗四十里,中间换两次马。”
“误了呢?”
“误了就是第八站先来。”翟山说,“两个站盯的是同一段河。”
辰时四刻,第二条到了。
“第八站!辰时初,汜水南段浮桥搭起三道!”
“过河已三千!”
李密的笔往下走了一行。
巳时,第三条。
“第五站!秦琼前锋一千,出营向北!”
“向北?”单雄信在旁边皱眉,“瓦岗在西南,他往北去干什么?”
没人答得上来。
李密把这条记下来,在旁边画了个圈。
午时,第四条、第五条同时到。
“第十一站!辎重六百车,开始过河!”
“第三站!罗士信部三百骑,向南扫荡,我方探马两队被逐!”
“两队?”翟山抬起头,“哪两队?”
“回少寨主,第三站派出去的斥候,一队五个人。”送信的说,“逐回来的时候少了两个。”
翟山把这条记在自己的册子上。
不是记在李密那张大纸上,是记在自己怀里那本小的。
未时。申时。酉时。
一条一条,一个时辰不断。
到天黑的时候,李密案上那张纸,写满了。
他把纸挂在墙上。
翟山站在那面墙前,从上往下看。
十几条消息,按时辰排着。
他看着看着,忽然有一种很怪的感觉。
从前打仗,他脑子里是猜。猜对面在哪儿,猜对面想干什么。
现在他脑子里不用猜了。
八千个人,正在这面墙上,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往这边挪。
“少寨主。”李密站在旁边,“看出什么了?”
“看出他不急。”
“怎么见得?”
“辰时到酉时,五个时辰,主力才过河一半。”翟山说,“他的浮桥搭了三道,一道桥一个时辰能过一千五。”
“三道桥,五个时辰,本来能过完。”
“他没过完。”
“为什么没过完?”
“他在等辎重。”翟山说,“六百车过河慢,他不肯把兵和车分开。”
李密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呢?”
翟山盯着那面墙。
“还有秦琼那一千人。”他说,“向北。”
“北边是什么?”
“北边是圃田。”翟山说,“圃田到瓦岗,走山道八十里。”
“他要绕后?”
“绕八十里山道,一千人得走三天。”翟山摇头,“三天以后主力都到瓦岗了,他绕什么?”
“那他往北干什么?”
翟山答不上来。
李密在那条消息旁边,又画了一个圈。
两个圈。
那天夜里,翟山没有睡在营里。
他睡在东坡上的第一站。
第一站是二十四个站里最近的一个,离寨门只有三里,一间草棚,三个人,三匹马。
守站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骑手,姓吴,是马三宝从货郎里挑来的。
“少寨主怎么睡这儿?”
“睡这儿听得见马蹄。”
老吴笑了笑,没再问,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。
半夜里,果然有马蹄声。
翟山一个骨碌坐起来。老吴比他还快,已经站在棚子外头了。
来的是第四站的骑手,浑身是汗,人从马上下来腿都软了。
“第四站!亥时,敌骑一队三十人,过我站前五里,向东!”
老吴接过话,转身就往寨里跑。
翟山看着他跑,忽然叫住了。
“老吴。”
“少寨主?”
“你从第一站跑到寨门口,要多久?”
“一炷香。”
“要是夜里下雨呢?”
老吴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夜里下雨,路滑,得两炷香。”
“下雪呢?”
“下雪更慢。三炷香打不住。”
翟山蹲在火堆边上,把这两句记进了册子。
“少寨主记这个干什么?”
“记着,往后下雨的日子,站与站之间得多派一个人。”
老吴挠了挠头。
“少寨主,您连下雨都算?”
“不是算下雨。”翟山把册子合上,“是算我什么时候会瞎。”
第二天,二月二十四。
墙上的纸换了一张新的。
消息比昨天更多。二十四个站全部开动,最远的站在一百二十里外。
“少寨主。”崔敬抱着册子跑进来,“记不过来了。”
“怎么记不过来。”
“今天到申时,已经二十七条。”崔敬说,“昨天一天才十六条。”
“加人。”
“加了。写字的都加进来了,还是记不过来。”崔敬苦着脸,“不是记不下来,是分不清。”
“分不清什么?”
“分不清哪条要紧。”崔敬说,“二十七条,条条都是某某部动了。”
“少寨主,小人管了十一年账,账好记,因为账有大有小。”
“这些消息,小人看着都一样大。”
翟山站在那儿,愣了一下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漏了一件事。
他建了二十四个站,让消息流进来。
可他没有教任何人,怎么分哪条要紧。
“崔先生。”
“在。”
“把今天的二十七条,全念一遍。”
“念完了呢?”
“念完了,我教你一件事。”
二十七条念完,用了半个时辰。
翟山蹲在地上,用炭条在土上画了三个圈。
“从今天起,所有消息分三样。”
“哪三样?”
“第一样:数。”他在第一个圈里写了个字,“多少人、多少车、多少马、多少里。”
“第二样:变。”第二个圈里写了个字,“昨天不是这样,今天变了。变了什么,什么时候变的。”
“第三样:怪。”
崔敬抬起头。
“怪?”
“看不懂的。”翟山说,“说不清为什么的。”
“比如秦琼那一千人向北。”
崔敬把这三个字记下来,笔尖停在纸上没有抬。
“少寨主的意思是,最多,可最不要紧。”
“对。数是底子。”翟山说,“要紧一些。”
“呢?”
翟山站起来。
“最要紧。”他说,“因为的意思是,咱们没看懂他。”
“咱们没看懂的那一件事,就是他要拿来杀咱们的那一件事。”
那天傍晚,翟山去了一趟马厩。
马三宝正在给一匹刚跑回来的马刷汗,那马浑身冒着白气,四条腿还在抖。
“少寨主。”
“今天跑了几趟?”
“十一趟。”马三宝头也不抬,“少寨主,马撑不住了。”
“怎么撑不住?”
“一匹马一天跑三十里,跑三天就得歇。”马三宝把刷子往桶里一扔,“咱们如今是一天跑六十里,天天跑。”
“再跑三天,得废十几匹。”
翟山蹲下去,摸了摸那匹马的前腿。
滚烫的。
“废了多少了?”
“今天上午废了两匹。”马三宝说,“一匹蹄子裂了,一匹跑倒了没起来。”
“跑倒的那匹是谁的?”
“第九站的。”马三宝顿了顿,“骑手也摔了,胳膊断了。”
翟山站起来。
“从明天起,站与站之间加一匹备马。”
“少寨主,马不够了。”
“把我那匹给出去。”
马三宝抬起头。
“少寨主,那是您自己的坐骑……”
“我又不天天跑六十里。”
第三天,二月二十五。
墙上挂了三张纸。
翟山让崔敬在第三张纸的最上头,单独辟了一栏。
栏名两个字:怪的。
底下已经记了四条。
一、秦琼一千人向北。二十四日折向西,二十五日又停住。停在哪儿,不知道。
二、罗士信三百骑,两日之内逐我探马十一次。逐而不追,追出三里必回。
三、辎重六百车过河后,未随大军前进,屯于河西五里。
四、二十五日午后,张须陀中军移营,只移了三里。
李密站在这张纸前头,看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看完了,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把这四条,用炭条连成了一条线。
“少寨主。”
“军师。”
“你看这四条,哪一条最怪?”
“第三条。”翟山说,“辎重不跟着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八千人打仗,粮不能离得太远。”翟山说,“他把辎重扔在河西五里,就是打算速战。”
“可他自己又只移了三里。”
“速战的人不会只移三里。”
李密点了点头。
“密再问你。”他说,“第二条呢?罗士信逐你的探马,逐而不追,你怎么看?”
翟山盯着那条记录。
逐而不追,追出三里必回。
“他不想杀我的探马。”他慢慢地说,“他想把我的探马赶回来。”
“赶回来做什么?”
“赶回来……”
翟山的话,忽然卡住了。
一股凉气从他后脖颈上蹿了上去。
“军师。”他的声音变了,“赶回来,是不让我们靠近某一段。”
“哪一段?”
翟山扑到墙前,把三张纸从头看到尾。
罗士信驱赶探马的位置,一共十一处。
他用手指头一个一个点过去。
十一处,全在瓦岗西南方向,一个二十里宽的口子上。
“这一段。”他的手指按在墙上,“西南二十里,从石梁渡到牛家寨。”
“这三天,咱们所有靠近这一段的探马,全被赶回来了。”
“咱们对这二十里,一无所知。”
军师府的堂上,崔敬手里的炭条掉在了地上。
李密盯着那一段,忽然转过头。
“少寨主,第七站在哪儿?”
“第七站在西南三十五里。”
“昨天有消息么?”
翟山翻册子。
翻到昨天那一页,他的手停住了。
“第七站,二十四日辰时有一条。”他说,“二十四日之后,没有了。”
“今天呢?”
“今天……”
翟山抬起头。
“今天一条都没有。”
堂上,李密的手指在墙上敲了两下。
“少寨主。”
“军师。”
“派人去第七站。”
“派多少?”
“派一个。”李密说,“派两个,就少了一个。”
“派十个,就少了十个。”
翟山转身往堂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住了。
“军师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要是派人去,他知道我在派人。”
李密抬起眼。
“说下去。”
“他这三天赶我的探马,就是要让我看不见那二十里。”翟山转过身,“我看不见,就一定会派人去看。”
“他等的就是这个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翟山站在门口,站了三息。
“不派。”
“不派,你怎么知道第七站出了什么事?”
“我不需要知道第七站出了什么事。”翟山说,“我已经知道了。”
“第七站三天没有消息,只有一种可能。”
他的手按在门框上。
“它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