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站的事,是二月二十六早上弄清楚的。
弄清楚的方式,不是派人去看。
是第七站的人自己回来了。
回来一个。
那是个二十出头的骑手,姓吴,跟第一站那个老吴是叔侄。这小子从西南方向爬回来的,两条腿全是血口子,进寨门就栽倒了。
翟山赶到的时候,营里的老郎中正在给他灌姜汤。
“说得出话么?”
“说得出。”那小子的嘴唇乌紫,牙齿磕着碗沿,“少寨主,第七站没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没的。”
“二十四日,晌午。”
“怎么没的。”
“来了三十几骑。”那小子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不是冲进来的。他们……他们是走进来的。”
“走进来?”
“他们穿的是咱们的衣裳。”
翟山的手,握紧了。
“接着说。”
“他们牵着马,喊咱们的口令。”那小子说,“喊的是二十三日的口令。”
“二十三日的口令,是从哪儿来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接着说。”
“站上五个人。老王头一个迎出去的,喊了一句哪个站的。”
“他们答第十站。”
“第十站在东边一百里。”翟山说。
“俺们也知道。”那小子的眼泪下来了,“老王当时就变了脸。可他一变脸,人家就动手了。”
“死了几个?”
“四个。”那小子说,“俺当时在棚子后头喂马,听见动静就往沟里滚了。”
“滚下去以后呢?”
“俺在沟里躺了两天两夜。”
翟山蹲在那儿,一句话没说。
“少寨主。”那小子抓住他的袖子,“他们没走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们没走。”那小子的眼睛瞪得通红,“他们把老王他们的尸首拖进棚子,把马拴回原处,然后……然后他们住下了。”
“住下了?”
“住下了。三十几个人,白天有十来个穿着咱们的衣裳,在站里晃。”
翟山的血,一点一点凉了下去。
他扑到墙上那三张纸前头。
第七站,二十四日辰时,最后一条消息。
那条消息是:敌中军拔营,向西南移三里。
“军师!”
李密从案后站起来了。
“第七站二十四日辰时那一条。”翟山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,“是谁送的?”
“送信的骑手,昨日已经回站了。”
“那条消息,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军师府的堂上,崔敬把册子按在了胸口。
李密走到墙前,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“辰时,中军拔营向西南三里。”他缓缓地说,“这一条,是真的。”
“军师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第九站、第十一站,同一个时辰也报了。”李密说,“三个站对得上。”
翟山松了半口气。
紧接着,他又提了起来。
“军师。”他说,“第七站是二十四日晌午没的。”
“辰时那一条是真的。”
“那晌午之后呢?”
李密的手指,慢慢从纸上移开。
“晌午之后,第七站再没有消息。”他说。
“可它没有消息,本身就是消息。”
“少寨主,你昨日说,第七站三天没消息,只有一种可能。”
“它没了。”翟山说。
“对。”李密转过身,“可你有没有想过第二种?”
翟山愣住了。
“军师说。”
“第二种是。”李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它还在。”
“它还在,只是它不再给你送消息了。”
“那它送给谁?”
外头马厩里一匹马打了个响鼻,堂上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送给他。”翟山说。
李密点了点头。
“少寨主,从二十四日晌午到今天早上,两天两夜。”他说,“你这两天两夜,往西南那一段派过多少人?”
翟山的脸,白了。
“十一次。”他说,“罗士信逐我探马十一次。”
“那十一次,都是从第七站附近过的。”
“他不是在赶你的探马。”李密说。
“他是在数。”
“数什么?”
“数你有多少个站,多久换一次班,走哪条道。”
李密走回案后,把那张写着的纸,重新挂正。
“少寨主,这三天你建起来的那张网。”他说,“他一直在看。”
“他现在比你自己还清楚,你的消息是怎么流的。”
从军师府出来,翟山直接去了马厩。
马三宝正在给一匹马挑蹄子里的石子。
“第七站那五个人。”翟山蹲下去,“名字给我。”
马三宝的手停了。
“少寨主,第七站的人……”
“名字。”
马三宝把挑蹄刀放下,从怀里摸出一张油乎乎的纸。
上头是他自己记的,二十四个站的人名。字写得比翟山还难看。
“第七站。”他的手指一个一个划过去,“吴老王,五十一岁。”
“张牛儿,二十六。”
“李三根,三十。”
“郑瘸子,四十来岁,不知道确岁。”
“还有一个是活着回来的,吴二狗,吴老王的侄子。”
翟山把这五个名字,一个一个记在自己的册子上。
“少寨主。”马三宝的声音有点发飘,“这四个……是不是俺挑的人不行。”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可是俺挑的时候,图的是他们认路快。”马三宝说,“认路快的,都是走了半辈子江湖的老人。”
“老人反应慢。”
“三十几个人穿着咱们的衣裳走进去,反应快的也躲不掉。”翟山把册子合上,“马三宝,我问你一件别的。”
“少寨主问。”
“你挑这二十四个站的人,图的是认路快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我要是让你重挑一遍,你图什么?”
马三宝愣住了。
他蹲在马厩里,想了很久很久。
“图……图疑心重的。”他最后说,“少寨主,跑江湖的人里头,有一种,见谁都要多问一句。”
“这种人讨人嫌,可这种人不容易被诓。”
翟山站起来。
“那就重挑。”他说,“把讨人嫌的,全挑出来。”
那一天,翟山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他没有去拔第七站。
柱子急了:“少寨主!三十几个人占着咱们的站,还穿咱们的衣裳!”
“让他占。”
“为啥!”
“因为我一去拔它,他就知道我发现了。”翟山说,“他不知道我发现了,第七站送出来的假消息,我还能接着收。”
“可那是假的啊!”
“假的才有用。”
“……怎么有用?”
“他给我假的,是想骗我往某个方向走。”翟山说,“他想骗我往哪儿走,就说明他怕我往哪儿走。”
柱子的嘴张开了。
第二件事,翟山改了口令。
不是改一次。是改成一天三换,卯时一个,午时一个,酉时一个。
而且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多余的事。
他给二十四个站,编了二十四套不同的口令。
“少寨主,这不乱套了么?”崔敬苦着脸,“第一站的人到了第五站,对不上口令怎么办?”
“对不上就别进。”
“那要是真有急信……”
“真有急信,在棚子外头喊。”翟山说,“喊完了把信绑在箭上射进去。”
“少寨主,这太麻烦了。”
“麻烦。”翟山说,“可是麻烦的东西,学不走。”
崔敬愣了一下。
“第七站那三十几个人,为什么能走进去?”翟山说,“因为他们喊的口令,全瓦岗通用。”
“他抓一个人,就拿到了二十四个站的钥匙。”
“从今天起,他抓一个人,只拿到一把。”
第三件事,最要紧。
翟山把二十四个站的骑手,全部召回了瓦岗。
不是撤站。是换人。
“站不撤。”他跟老吴说,“可站上的人,全换。”
“换成谁?”
“换成不认路的。”
老吴瞪圆了眼睛。
“少寨主,跑站的不认路,那还跑什么站?”
“认一段就行。”翟山说,“老吴,你从第一站到第二站,走过多少回?”
“数不清了。”
“闭上眼能走到么?”
“能。”
“这就是问题。”翟山说,“你能,他抓了你,他也能。”
“从今天起,一个骑手只跑一段。第一站到第二站,就只跑这一段。”
“他跑到第二站,把信交出去,回来。”
“第二站的人跑第二段。”
老吴挠着头算了半天。
“少寨主,这么跑,消息慢啊。”
“慢多少?”
“换手要工夫。二十四个站跑一圈,慢小半个时辰。”
“小半个时辰我认了。”翟山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从今天起,他抓到任何一个骑手,最多知道三十里。”
那天傍晚,第七站送来了消息。
真的送来了。
一个第七站的骑手,穿着瓦岗的衣裳,一路狂奔到第六站,把消息交了出去。
“第七站!申时,敌中军主力向北移,往圃田方向去了!”
消息进军师府的时候,堂上的人全都看向翟山。
翟山把这条消息,抄在了那张纸上。
抄完了,他在旁边写了三个字。
假的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满堂哗然的事。
“传令。”他说,“各营,往北面加派探马。”
“做出咱们信了的样子。”
“少寨主?!”崔敬第一个跳起来,“咱们明知道是假的……”
“就是因为知道是假的。”翟山说。
“他骗我往北。”他的手指按在图上,“说明他真正要动的地方,在南。”
李密站在图前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军师?”
“少寨主。”李密终于开口,“密要更正你一句。”
“军师请讲。”
“他骗你往北,未必是因为他要往南。”李密的手指,在图上从北划到南,又划了回来。
“也可能,是他知道你会这么想。”
堂上,翟山握着炭条的手,停在半空。
“那我到底该怎么想?”
李密看着他。
“不想。”
“不想?”
“不猜他。”李密说,“少寨主,你昨日说第七站没了,你猜对了。你今日说这消息是假的,你也猜对了。”
“可你猜对两次,不代表第三次也对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看。”李密说,“不是看他给你的消息。”
“是看他没法伪造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没法伪造?”
李密走到图前,把手按在汜水西岸。
“辎重。”他说。
“六百车粮,屯在河西五里。”
“他能骗你他的中军在哪儿。他骗不了你他的饭在哪儿。”
“少寨主,从今天起,别的都不用盯了。”
“盯他的粮车。”
“粮车往哪儿走,八千人就往哪儿走。”
翟山站在图前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很苦。
“军师。”
“嗯?”
“三个月前,我跟你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哪一句?”
“我说,铁王八也得吃饭。”
李密的手,停在图上。
堂上,两个人隔着一张图对望。
“少寨主。”李密缓缓地说,“你三个月前用这句话打他。”
“今天你要用它救自己。”
那天夜里,翟山把二十四个站的骑手,全召回了瓦岗校场。
八十几个人,站在夜里的校场上,一个个满脸风尘。
翟山站在他们面前,先没说换人的事。
他把那五个名字念了一遍。
“吴老王,五十一岁。张牛儿,二十六。李三根,三十。郑瘸子,四十来岁。”
“吴二狗,活着。”
念完,校场上八十几个人,没有一个出声。
“第七站在西南三十五里。”翟山说,“他们四个是二十四日晌午没的。”
“没的时候,站上一共五个人,对面来了三十几个。”
“他们没打赢。”
“他们也打不赢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可是有一件事,我今天要说给你们听。”
“二十四日辰时,第七站送出来最后一条消息。”
“那条消息是真的。”
“老王他们送出那条消息的时候,离死还有两个时辰。”
校场上,八十几个人站在黑地里。
有人开始低着头。
“从明天起,规矩改。”翟山说,“一个人只跑一段,三十里。”
“认路认三十里就够了。”
“为什么改?”
他扫了一圈这八十几张脸。
“因为我不想再念名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