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,中军帐。
帐里三个人,一张图,一盏灯。
翟山把一卷纸铺在图上。
那是崔敬带着六个书吏,翻了两个时辰翻出来的东西。
“军师,爹。”他说,“三天里,各站报过隋军的旗,一共十九次。”
“十九次里,报得清府号的,十一次。”
“几个府?”
“六个。”翟山用炭条在纸上写,“武阳、清河、平原、渤海、齐郡、历城。”
翟让皱起眉。
“这几个地名,都在东边。”
“都在东边。”翟山说,“最远的渤海,离荥阳一千二百里。”
李密的手指,在那六个名字上一个一个点过去。
“张须陀是齐郡通守。”他缓缓地说,“他的本部,是齐郡和历城。”
“那另外四个府呢?”翟让问。
“借的。”李密说,“河南道剿贼,各郡出兵。武阳、清河、平原、渤海,是别的郡调给他的。”
帐子里,灯焰跳了一下。
“军师。”翟山开口了,“我要说一件我不敢确定的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牛家寨那一仗,打头阵的是哪一面旗?”
翟山翻开手里那卷纸。
“齐郡。”
“单二叔打的那三千人,三层各是哪一面?”
“报回来两面。”翟山说,“齐郡,历城。”
“第三层没报清。”
李密的手,停在图上。
“少寨主,你想说什么。”
翟山把炭条放下。
“三天里,隋军打了两仗。”他说,“打头阵的,全是齐郡、历城。”
“那另外四个府呢?”
帐子里,翟让把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“武阳、清河、平原、渤海。”翟山一个一个数,“这四个府,四千八百人。”
“三天里,一次都没有出现在阵前。”
翟让霍地抬起头。
“它们在哪儿?”
“在辎重那边。”翟山说,“河西五里。”
“看粮车?”翟让皱眉,“四千八百个人看六百车粮?”
帐子里,李密的手指在图上停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个笑很短,也很冷。
“老夫明白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图前。
“寨主,少寨主。”他说,“密方才犯了一个大错。”
“军师说。”
“密这三天,一直在算张须陀有八千人。”李密说,“错了。”
“他没有八千人。”
“他有三千二。”
翟让愣住了。
“军师这话怎么讲?”
“齐郡、历城两个府,二千四。加上他自己的牙兵八百。”李密说,“三千二。”
“这三千二,是他自己的兵。”
“另外四千八百,是别郡借给他的。”
“借来的兵,会打仗么?”
“会打。”李密说,“可他不敢用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用?”
李密转过身。
“寨主,密问您一句。您手底下十几个营。要是明天开打,您把最要紧的一段,交给刚投瓦岗三个月的降卒营,还是交给单大将军?”
翟让张了张嘴。
“……交给单雄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单雄信垮不了。”翟让说,“降卒营,说不准。”
“张通守也是这么想的。”李密说,“他打了三十年仗,他知道借来的兵靠不住。”
“所以他把最能打的三千二百人,摆在阵前,来回换。”
“把四千八百借兵,摆在河西看粮车。”
“看着人多,其实他真正能用的,就三千二。”
帐子里,翟让坐在虎皮上,缓缓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老子今天在堂上,说错了一句话。”他说。
“寨主说错了什么?”
“老子说他那八千个是八千个兵。”翟让说,“不对。”
“他那三千二是兵。”
“剩下的四千八,是人。”
翟山站在图前,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他这三天记的五百多笔消息,一直是一堆散着的东西。
现在这堆东西,忽然全串上了。
“军师。”他的声音有点抖,“那秦琼那一千人向北,又折西,又停住,是怎么回事?”
“那是他的兵。”李密说,“他把最能打的一千,放出去干什么,密现在也不知道。”
“可他放出去,就说明他在阵前那三千二,变成了二千二。”
“那辎重呢?”翟让问,“四千八百人守着六百车粮,屯在河西不动,图什么?”
“图安全。”李密说,“他不敢让借兵上阵,又不能把他们扔在家里。”
“摆在河西看粮,是最省事的安排。”
“既用上了,又不误事。”
翟让忽然站了起来。
他走到图前,一把从翟山手里抓过炭条。
“军师,你说的这些,老子听懂了七成。”他说,“可老子有一句要问。”
“寨主请问。”
“河西五里,是个什么地方?”
李密愣了一下。
“河西五里……是一片开阔地。”
“开阔地怎么屯六百车?”
翟让在图上,用炭条重重地画了一个圈。
“老子在东郡跑了半辈子。”他说,“汜水河西那一带,老子押过盐。”
“那片开阔地,中间有一条沟。”
“沟不深,三尺。可是那条沟,是从北往南走的。”
翟山凑过去。
“爹,一条三尺深的沟,能怎么样?”
“六百车粮屯在开阔地,得排开。”翟让说,“排开就得跨那条沟。”
“跨了沟,粮车就成了两半。”
“沟东一半,沟西一半。”
帐子里,李密的眼睛,一点一点亮了。
“寨主。”他说,“您是说,四千八百人也是两半。”
“对。”翟让把炭条往图上一戳,“看车的兵得跟着车。车分两半,人就分两半。”
“沟东两千四,沟西两千四。”
“中间隔着一条三尺深的沟。”
李密盯着那个圈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翟山。
“少寨主。”
“军师。”
“密要问你一件事。”李密说,“这件事,只有你答得上来。”
“军师问。”
“从瓦岗到河西五里,多少里?”
翟山愣了一下。
“六十里。”
“中间有几个站?”
“两个。第九站,第十四站。”
“一支五百人的骑队,夜里从瓦岗出发,绕开隋军的斥候,走到河西五里,要多久?”
翟山蹲下去,把自己那本册子翻开。
三天来,每一个站的路况、每一段的时辰、哪条道能跑马、哪条道夜里过不得。
全在上头。
他翻了很久。
“走大路,四个时辰。”他说,“可大路上有他的斥候。”
“走小路呢?”
“小路有三条。”翟山的手指在册子上划,“第一条过牛家寨,牛家寨破了,不能走。”
“第二条从石梁渡绕,绕远二十里,六个时辰。”
“第三条呢?”
翟山的手指,停住了。
“第三条是条驮道。”他说,“从第九站往西,翻两道梁,直下河西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三个半时辰。”
“能过马么?”
“能过,可只能一匹一匹地过。”翟山说,“五百骑走这条道,得走两个时辰才能走完。”
“斥候呢?”
翟山抬起头。
“这三天,这条驮道上,一次都没有报过敌骑。”
灯芯烧得噼啪响。
“军师。”翟让开口了,声音很低,“你在想什么,说出来。”
李密的手,按在图上河西那个圈上。
“密在想一件很险的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张通守把他能用的三千二,全摆在瓦岗这边。”李密说,“他的辎重在六十里外,看车的是四千八百个他自己都信不过的人。”
“中间隔着一条河。”
“寨主,密要问您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要是这六百车粮,在一夜之间没了。”
“他那三千二百个兵,明天吃什么?”
帐子里,翟让盯着那个圈,一动没动。
“他会回头。”老半天,这条汉子说。
“他一定会回头。”李密说,“八千人的粮没了,他必须回头。”
“回头就得渡河。”
“渡河的时候,是他最松的时候。”
翟让缓缓地抬起头。
“军师。”他说,“你打算在哪儿等他?”
李密的手指,从河西那个圈,往东划了四十里。
停在一个点上。
图上,那个点旁边写着三个字。
大海寺。
“大海寺前面是一片洼地。”李密说,“两边是丘,中间一条道。”
“他回师救粮,走的一定是这条道。”
“因为这条道最快。”
“急着救粮的人,走最快的道。”
三个人围着那张图,谁也没有说话。
半晌,翟让开口了。
“老子把话说明白。”他说,“这一局有三步。”
“第一步,五百骑走驮道,一夜之间烧了河西的粮。”
“第二步,张须陀回师。”
“第三步,咱们在大海寺等他。”
“对不对?”
“对。”
“那老子问三句。”翟让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第一句:五百骑走驮道,三个半时辰,中间但凡撞上一支敌骑,全完。”
“第二句:烧了粮,张须陀不一定往大海寺走。他要是绕道,咱们那一万八千人在洼地里白等一天,被他从后头咬上,全完。”
“第三句。”
翟让把第三根手指竖了起来。
“咱们在大海寺埋伏,得埋一万五千人。一万五千人从瓦岗开出去四十里,怎么让他不知道?”
帐子里,李密没有立刻答。
翟山站在图前,忽然开口了。
“第三句我来答。”
两个人一齐转过头。
“爹,军师。”翟山说,“他知道咱们出去。”
“知道就完了。”翟让说。
“他不知道咱们去哪儿。”
翟山抓起炭条,在图上瓦岗的位置,画了三条线。
一条往西。一条往北。一条往南。
“咱们一万五千人分三路出寨。”他说,“三路走三个方向。”
“他的斥候能看见咱们出去,看不见咱们在哪儿合。”
“三路走多久合?”
“一天一夜。”
“三路合在大海寺?”
“对。”
翟让盯着那三条线,皱起了眉。
“三路走三个方向,一天一夜以后合到一处。”他说,“这中间要是有一路走错了,走慢了,走岔了。”
“大海寺就只有两路人。”
“两路人打八千。”
“完。”
翟让把三根手指收了回去。
翟山站在图前,握着炭条的手,慢慢握紧了。
“爹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这就是我这二十四个站,要干的事。”
翟让抬起头。
“三路人马,每一路配六个站。”翟山的炭条在三条线上一个一个点,“每半个时辰报一次:走到哪儿了。”
“三路的消息,全送到军师府。”
“军师案上摆着三张纸。哪一路快了,哪一路慢了,一眼看得见。”
“慢了怎么办?”
“慢了就传令让快的那一路停。”翟山说,“停下来等。”
“等到三路齐了,再一齐走。”
帐子里,李密盯着这个十九岁的少年,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少寨主。”他说,“密带兵这些年,最怕的就是分兵。”
“为什么最怕?”
“因为分了兵,就聋了。”李密说,“三路人马,各走各的,谁也不知道谁在哪儿。”
“打起来才发现,另外两路还在四十里外。”
“古往今来,分兵败的,比合兵败的多十倍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翟山。
“可你这二十四个站。”
“它让分兵的人,不聋。”
帐子里,灯芯又爆了一声。
翟让站起来了。
这条汉子走到图前,把三个人画的东西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六个府的旗。一条三尺深的沟。一条没人走的驮道。三条分兵的线。二十四个站。
“老子活了四十六年。”他说。
“寨主?”
“老子头一回见着,一仗要靠三个人凑才凑得出来。”
他伸出手,把案上那盏灯往图中间挪了挪。
灯光照在大海寺那三个字上。
“军师,你的脑子。”
“翟山,你的眼睛。”
翟让抓起自己那把刀。
“老子的命,老子拿去当那个饵。”
翟山猛地抬起头。
“爹?!”
“三路分兵,得有一路是明的。”翟让把刀扣在腰上,“得有一路让张须陀看见,还得让他信。”
“他信谁?”
“他信老子。”翟让说,“老子是瓦岗寨主。老子亲自带兵出寨,他不会当那是幌子。”
“爹,你带哪一路?”
翟让笑了。
“往西那一路。”他说,“正对着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