钦天监后院有一座三层小楼。
楼不高,越过重重宫墙,往南能看见朱雀大街灯火,往北则是大片宫阙,入夜后层层屋脊伏在夜色里。
谢星辞在最上一层。
屋内东西少得冷清。
一架星盘,一面旧书墙,临窗摆着长案。案上压着几张星图,墨迹新旧不一。
其中一张被单独铺开,边角写着三个字:沈清妍。
窗户半开,夜风卷起来,带着木香与松烟墨混在一起的气息。
谢星辞坐在案后。
一身霜白圆领长袍,衣襟没有纹饰,只有袖口隐隐压着银线。乌发松松束起,一支玉簪横过发间,灯影落下,显得眉目清疏。
他生得实在不像个日日同灾异、命数打交道的人。
倒像世族里养得不问俗世的公子。
只是脸色太白。
观墨端着药进门时,先看窗,又看桌上的星图,最后才看自家公子。
“公子。”
谢星辞没应。
观墨习以为常,把药搁在一旁小几上。
“太医说,您药少熬夜,少观命,少吹风。”
谢星辞终于抬眼:“他何时说过这么多?”
“太医说的是静养。”观墨一本正经,“小的替他解释。”
谢星辞不再理他,低下眼。
观墨在心里叹气。
他觉得公子这条命能安安稳稳活到今日,自己占三成功劳,剩下七成,大约是阎王也嫌公子难伺候。
他认命地走过去关窗。
手才碰到窗扇,案边铜漏滴了一下。
谢星辞然抬头。
“等等。”
观墨的手停住。
外头夜空明净,紫微垣似乎被拨动了一下,很轻。
谢星辞眼底映出一线微弱的金光。
细得几乎看不见。
它自京城西南而起,穿过月色,与紫微垣边缘一颗沉寂许久的辅星遥遥相连。
谢星辞眸色微凝。
片刻后,他翻开案边的一本薄册。
那日在长公主府所见,他只当有异,天下命数并非全无错漏。有人命不该绝,逢贵人,得机缘,也会平白添上几年寿。
可刚才那缕金,它在牵星。
谢星辞望向永宁侯府的方向,修长手指停在了星盘上。
沈清妍身上的灰败之气又淡了,金气比数日前稳了很多,甚至生出了一丝紫意。
不是帝星。
却能动帝星。
观墨走到案旁站了一会,见他不喝药,忍不住凑过去,目光落在纸上。
“沈清妍?”
观墨来了精神,自顾自说道:“公子还在查她?这几日侯府热闹,听说十来个账房理不清的东西,她半页纸就把章程定下了。”
他又想了想。
“听说沈姑娘还特别能吃,一天要吃几碟子酥酪、樱桃煎、雪芙蒸糕,厨房成天的送...”
“安静。”
谢星辞淡声道。
观墨闭了嘴,又忍不住看看他。
春日宴回来以后,也不知是谁把人家生辰、来历、沈家三代都翻了个遍。
现在倒嫌他话多。
屋里安静下来,谢星辞重新看向窗外。
三年前,三皇子赵景瑜死在边关,那一夜,帝星坠,紫微黯。
此后三年,他推过无数次国运,每次都一样的结果。紫气西移,煞星压境,十余年后国势倾颓。
他入钦天监,正是想知道,一条已经断了的路,能不能重新连接起来。
如今似乎有了答案,未必是沈清妍,却极有可能和她有关。
谢星辞敲了敲案面。
“观墨,永宁侯府若再有她的消息,留意些。”
“是。”观墨点头应下。
谢星辞停了停,又抬眼。
“吃了几碟点心这种事,不必报。”
观墨眨眨眼。
“公子说得有理。”说着,他端起那碗快凉了的药,十分自然地塞进谢星辞手里。
“但是公子今日该喝药了。”
......
次日下午,温令姝去了汀兰院。
青杏来报时,沈清妍正歪在窗边,小几上摆着樱桃煎和杏仁糕。
昨日侯夫人送来一碟,今日厨房竟又做了一份。
温令姝进来时,目光掠过案上的杯碟。
侯府如今待她,实在称得上春风化雨。
“温姑娘来了。”
沈清妍移步到矮榻一侧,请她落座。
温令姝带了素兰一同来。
素兰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匣,匣盖打开,里面是一件烟霞色软罗春衣,颜色介于藕粉与浅绯之间,衣襟处绣了几枝兰草。
不艳,也不过分素,正合沈清妍近来的衣色。
素兰将衣衫展开。
衣料轻轻一抖,一缕香气也散出来。
温令姝看着沈清妍。
“银翘的事,虽不是我授意,到底因我而起,姐姐能不计较我,我却不能当做没有发生。”
沈清妍看了眼春衣。
衣料名贵,针脚也好,既赔了礼,又不过分贵重显得讨好,更要紧的是,看见她的心意,她亲自来了。
这一趟本就是做给侯府上下看。
沈清妍笑了笑:“妹妹有心。”
她没有推辞,素兰捧着衣匣上前。
“百和香?”
沈清妍手指拂过衣襟。
温令姝原本端起了茶,闻言抬头:“姐姐闻得出?”
沈清妍低头闻了闻。
“白檀做底,加了苏合、丁香、麝香应该只放了一点,所以不压香。”
温令姝看着她。
昨日会看账,今日又懂香。有意思,自己从前竟为看清楚过沈清妍。
“姐姐倒叫我意外。”她笑道,“我只觉得这香闻着柔和,原来里头有这么多讲究。”
“闻得多而已。”
沈清妍没有再往下说,转头叫青杏取来一只白瓷匣。
瓷匣巴掌大,里面整齐放着六枚淡青香饼,只有铜钱大小,上头压着牡丹纹。
“收了妹妹的衣服,总不能让你空手回去。”
沈清妍将匣子推了过去。
“暖衣香,不用燃。放在衣箱子,袖笼中都行。沾了体温才会慢慢透出来。”
温令姝取了一枚放在掌心。
开始只有一点清浅木香,片刻后,被掌心的体温捂热,香气一层层浮出来。
“这是姐姐自己调的?”温令姝带着几分惊异看着掌心。
“闲来无事,配着玩。”沈清妍端起茶。
两人隔着一张小小茶案,一个送衣,一个回香。
再说几句闲话,连最后那点僵硬都散了。
温令姝走后,青杏捧着春衣看了又看:“温姑娘这次倒像真来赔礼的。”
沈清妍已经重新坐回窗边。
“不然呢?”
青杏想了想,好像也是,赔礼不就是赔礼的样子嘛。
于是高高兴兴收衣服去了。
沈清妍则独自坐着,目光落在那盘樱桃煎上。
昨日对小丫鬟顺口说了一句甜得正好,侯夫人今日便安排厨房又做了一碟。
这些小事,从前根本轮不到她。
如今却一样样送到了汀兰院。
她想了一夜,也不明白系统为何把气运上限改到了9999。
54的气运值,也不过普通人半程,她要那么多,似乎也没有用,还能当天子不成?
至于帝星...这个时代难道女子还能入朝为官?
比起前程远大,不如先顾好眼下,怎么能少做任务,少触发剧情,少被人惦记着那点气运值。
原主从前想要的,只是嫁入侯府。
而她,当然清楚,嘴上的道理,和说话的分量,是两回事。
尤其在这个地方,门第、宗族、官身,哪一样都能压死人。
原主家再有钱,也要被商女身份压得抬不起头,甚至连命都丢了。
下回呢?总不能每一次等刀子递到眼前了,再想办法躲。
沈清妍伸手端茶。
如今侯府态度松动,正好。
她得有资格说“不”。
老夫人眼前对她倒是认可,侯夫人也不再一味偏袒温令姝。
先趁着积攒气运值,把侯府的关系稳住。
至于商女的身份,旁人嫌弃,对她却未必是坏事。会做生意、看账,可以说是家学。何况沈家的铺子、田庄,本来就是她手里现成的东西。这些若是用好了,比押在一纸婚约上强。
想到周怀瑾...沈清妍伸手拿杏仁糕的手停了一下。
现在提,还早。她还没站住脚,外头也没有落脚处。先等等,等手里多些筹码,和侯府把账算清,该还的人情还了,该带走的嫁妆带走。
她要的也不多,好聚好散。
往后有银钱,有能做主的地方,有福泽气运护体,多多益善。带上青杏,出了这道门,日子也能过。
想到这里,沈清妍低头咬了一口杏仁糕。
嗯,想正经事还是适合吃点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