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将近,侯府的春花谢了大半。
姑娘们的日子却正热闹。春衣才换过一轮,各府的花帖、茶帖又接连送进内院,薄薄一张纸,常比春风还快。
温令姝去郡主府时,赵灵溪正在挑香笺。
华阳郡主赵灵溪是宗室旁支之女。
一次赏梅宴上,有人行酒令,脱口一句“旁支借春光”,席间一时尴尬。是温令姝续了一句“玉树分支,皆承天露”,将一句失言圆成吉语,也替赵灵溪保全了颜面。
自那以后,两人便亲近起来。
“你来替我闻闻,玉真观的人说用了新香,可我闻着却都差不多。”
温令姝接过两张香笺,尚未凑近细闻,赵灵溪已经倾身过来。
“你换香了?”
温令姝抬袖笑道:“郡主的鼻子,哪里还用得着我帮忙。”
“少拿话哄我。”赵灵溪捉住她的袖角闻了闻。
“谁给你配的?”
“清妍姐姐。”
赵灵溪握着她袖角的手顿住。
“沈清妍?她会配香?”
“前两日我去同她说说话,她只闻了一会,便说出我衣上的香用了哪几味。”
赵灵溪看她一眼:“你倒替她说起好话来了。”
温令姝的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“本就是我身边的人接连犯错,与她无关。”
她低头理了理袖口,语气仍旧平和:“只是玉荷走了、银翘也送回温家。如今身边的人都是舅母和老夫人重新拨来的,规矩自然要严些。”
赵灵溪听明白了。
她把手中的香笺往案上一丢:“两个丫鬟都没了,身边一个体己的人都没有。她得了便宜,还要你登门赔礼?”
偏偏温令姝还摇头。
“清妍姐姐没有追究,已经留了情面。”
赵灵溪听得气恼。
目光又落回温令姝的袖间。
忽然神情生出几分兴味。
“她当真懂香?”
温令姝笑了笑:“应该是懂的。她送我的暖衣香配得极有巧思,寻常调香之人都未必想得到。”
赵灵溪重新捉过她的袖子闻了闻。
香气不浓,却久久不散。
她松开手。
“玉真观过几日有一场闻香小会。”
“不如,请沈清妍也来。”
“这恐怕不好。”温令姝轻轻蹙眉,“她素来不喜欢赴宴。”
“这有什么,赴一场闻香会有什么可怕的?”
赵灵溪放缓了声音。
“众人只是一道玩玩,不会让她难堪。”
赵灵溪已经拿定主意,唤外间侍女进来:“去问问玉真观,席上还能不能再添一人。”
侍女应声退下。
温令姝看着那两张香笺,没有再说什么,只将袖口轻轻理平。
......
当日下午,帖子便送进了汀兰院。
青杏捧进来时,如临大敌。
“姑娘,要不您病一场?”
沈清妍正拿着一卷书,闻言抬头。
“病多久?”
青杏想了想:“两日?”
沈清妍笑出了声:“倒挺会挑日子。”
青杏苦着脸:“郡主同温姑娘交好,怎么会这个时候请您闻香?”
沈清妍当然知道这帖子来得蹊跷。
她刚送出暖衣香,香帖便递来了。
她指尖在帖子上轻轻一敲。
眼前却浮现出系统面板。
[合香:小成。]
沈清妍动作微顿。
原主本就略通香道,沈家南来北往,各色香材见得不少、
前几日系统还奖励了合香技能,那些零散的香方、香性,都已经在脑中融会贯通。
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用处。
她将帖子合上。
“当然要去。”
原主最大的问题,从来不是旁人不喜欢她。而是她的名声太差,出了事无人肯听她信她。
将来若她离开侯府,无论做生意还是独立门户,都免不了与人打交道。
她将帖子递回去。
“回帖吧,就当去认识些人。”
青杏接过,走出两步又回头。
“姑娘说得对,她们总不能个个不长眼睛。”
沈清妍看了她一眼,这话实在不像去交朋友。
......
两日后。马车停在城西山门外。
春雨才歇,青石被洗得明净,阶旁花枝沾着水汽,风一过,粉白花瓣扑簌簌地落下。
华阳郡主的朱轮车停在最前,后面依次是吏部侍郎冯家、镇远将军陆家,还有几家文官清流的青帷小车。
青杏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。
“姑娘,温姑娘已经到了。”
沈清妍顺着帘间看去。
赵灵溪正拿着一枝新折的花,往温令姝鬓边比,远远便能听见声音。
两人说笑熟稔,旁人自然围在她们身边。
沈清妍下了马车。
山门前的谈笑声没有停下,只是几道目光先后落了过来,先是落在她脸上,又沿着短衫、衣裙一路看下去,最后停在腰间悬带的镂空玉环上。
没有金翠满头,也没有宝石披帛。
围在冯莞身边的两位姑娘对视了一眼。
其中一个低声道:“这就是沈清妍?”
另一个点头,又忍不住看了第二眼。
似乎与传闻中那个商户女,并不十分相像。
冯莞已经笑了。
银翘的事传到她耳中时,她便憋着一股气。
“得了长公主府的嬷嬷的一句夸,沈姑娘连穿衣喜好都改了。”
听着像夸秦嬷嬷,话锋却落在沈清妍身上。
沈清妍走近。
“看样子我从前穿过什么,冯姑娘都替我留心了。”
身旁有人掩唇笑了一声。
冯莞眉梢微挑:“沈姑娘的衣裳件件打眼,想不记住都难。”
她目光扫过沈清妍的玉环:“不过沈家库房大,今日爱金,明日喜玉,怎么换都使得。”
这回,刚从山门外走来的两位姑娘也停住了脚。
沈清妍与冯莞素来不对付,众人看惯了,也乐得听个新鲜。
沈清妍点点头。
“冯姑娘若这样惦记,改日我让人送张沈家的库房单子过去。”
冯莞一怔。
沈清妍含笑补了一句。
“省得每回你见我,都要替沈家盘点一遍。”
这回笑声便压不住了。
一位姑娘忙低头摆弄香囊,另一位索性转过脸去,只是肩膀颤抖不停。
冯莞被这话堵得一滞,瞪了沈清妍片刻,偏又寻不出一句不失身份的还话。
这边的动静将赵灵溪引了过来。
她把手中的花枝交给侍女,同温令姝走近。
她不像冯莞转弯抹角。
“沈姑娘倒会掐时辰。”
沈清妍抬头看了眼檐下的漏刻。
“郡主的帖子写的是巳初,时辰尚未过。”
赵灵溪看了眼日影:“也没早多少。”
温令姝轻声道:“昨夜下了雨,山路不好走。”
赵灵溪侧头看她:“我猜说一句,你便替人圆上了。”
似是责怪她,但没有半点恼意。
温令姝垂眸一笑,正要再说,山门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。
原本候在廊下的女冠立时收了闲态,迎下石阶。
“谢少监。”
方才还三三两两说着话的姑娘,不约而同静了些。
赵灵溪也转过身,她是真有些意外。
“谢大人今日也来玉真观?”
石阶另一头,一人缓步而来。
浅黛圆领袍,外罩烟青大氅,衣上没有多余纹饰。
雨后山色明净,他神情疏淡,整个人像一笔淡墨落在春光里。
有个年纪稍小的姑娘原本还同人说着话,待看清来人,后半句便忘了。
身旁人轻轻扯了她一下,她才忙收回视线。
沈清妍也在此时抬起眼。
她认出了他。
长公主府那日,廊下曾见过一面。
隔着山门下的几级青石阶,两人的目光正好撞在一起。
谢星辞没有移开。
片刻后,他朝她略一颔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