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妍眼底的怔意一掠而过,也还了一礼。
“玉真观今日有什么大事,竟请得动谢少监?”有姑娘低声议论。
抱着卷宗的观墨跟在谢星辞身后,闻言垂下眼。
大事倒没有,不过是核验春祭香器。去年只遣了两个典簿过来,今年原也该如此。
直到昨日,玉真观将闻香小会的名录顺手送进钦天监备案,公子看见了其中一个名字。
于是这桩本不必劳动他的差事,就又落回到他手里。
观墨跟着谢星辞踏上石阶。
恰有风从观门深处穿出来,檐下铜铃轻响。
叮——
一声清越。
谢星辞已经收回目光,转过廊角,很快没入观中。
山门前静了片刻。
赵灵溪被打断了话头,兴致也散了,抬脚上阶。
走出几步又回头看沈清妍。
“令姝在我面前夸了你好几回。今日既然来了,便让我瞧瞧你的真本事。”
几道目光随之转向沈清妍。
沈清妍像没听出其中考较,只问:“温妹妹夸我什么?”
赵灵溪道:“说你只需闻一闻,便能辨出她用香里有什么。还说你调的香,寻常香师未必有那份巧思。”
“我只说了前一句,”温令姝有些无奈。
“后一句是郡主添的。”
赵灵溪不以为意:“差不多。”
“自然不同。”温令姝笑道,“姐姐不过闲来玩趣,被郡主这么一提,今日倒非得夺个魁首不可了。”
这话替她解围,但也让在场的人都听明白,沈清妍懂香。
沈清妍将众人的神情收入眼底。
来都来了,答得好有人说卖弄,答不好自然更热闹。
她索性笑道:“既然来了,总要见识一番。”
赵灵溪回头,眉梢一扬,很是满意:“这才像话。”
她率先跨进观门。
众人三三两两随在后面。
衣裙拂过青石,细碎笑语又渐渐续上了。只是这一回,谈论的不再是谁家的香囊,而是沈清妍究竟有几分真本事。
......
闻香席设在观后的西院。
院中种着几丛修竹,昨夜雨水还挂在叶尖。香堂三面开窗,山风裹着湿润草木气穿堂而过。
赵灵溪居上首,温令姝坐她右侧。冯莞几人挨得近些。
沈清妍的位置在左侧第三张,既叫所有人看见她,又不算亲近。
主持香宴的素娥女冠年近四十,一身灰蓝道袍,她向众人行礼后,便让小道童捧出三只乌木香盒。
“今日只是清赏,不论输赢。诸位闻出什么,只管说什么。”
赵灵溪道:“既不论输赢,总该有人先来。”
她目光转了一圈,毫不意外地停在沈清妍身上。
“沈姑娘既是行家,便替我们开个头吧。”
一句“行家”,将台阶又抬高了一层。
几个没见过沈清妍的姑娘都纷纷望了过来。
就在此时,沉寂许久的系统声响起。
[宿主触发剧情:香席试名。]
[提示:今日来客涉及宗室、勋贵、文官女眷,宿主今日表现将影响京中女眷对宿主的感官。]
[处理得当将削弱前期“商女粗鄙”名声,若失态污名将进一步加深。]
沈清妍眼底微动。
她确实在等一个逆转风评的机会。
丢一次脸明日便不知扩散多少个圈子,同理,要是表现出彩,影响力也比她挨家挨户去证明自己强。
冯莞已经笑着开口:“郡主别急。沈家未必连香料铺子也开着。若是令姝一句夸赞,叫人误会成精通,反让沈姑娘为难。”
青杏站在沈清妍身后,眉头轻轻蹙起。
这话摆明了说姑娘是商户见识,不懂雅事。
她们总是有各种办法把她架到高处,再摔个狼狈。
赵灵溪没有接话,只托着下巴看沈清妍:“你敢不敢?”
沈清妍起身走到香案前。
“总要先闻过,才能回郡主话。”
既不夸口,也没退。
素娥女冠打开第一只香盒。
盒中是几片深褐香片,形状不齐,乍一打开,几乎闻不见什么气味。
赵灵溪显然选了难辨的东西。
沈清妍夹起薄薄的一片,置于云母上温烤。
待香气慢慢逸出,她才俯身闻了一次。
“沉水。”
冯莞道:“沉香谁认不出来?”
“还没说完。”
沈清妍用香箸拨开那片香片。
“香气不清,尾处带着一点土腥,应当是受潮,后来重新烘过。”
素娥女冠看了她一眼,取出盒底的小签,道:“去年岭南送来的沉水香,入京途中遭过大雨,确实重新烘过。”
赵灵溪原本懒懒靠着凭几,此时坐直了些。
冯莞抿了口茶,没有说话。
沈清妍回到席间。
第二只香盒很快被打开。
这一次,赵灵溪让众人各自辨认。
盒中放的是细碎草叶,甫一温起,便有清苦气散开。
冯莞只闻了一回,便道:“零陵香。”
素娥女冠颔首:“是零陵香。”
旁边一位鹅黄衫子的姑娘又道:“里头还掺了点藿香。”
“只一分,压草木的生气。”
素娥女冠道:“姑娘也答对了。”
席间顿时活泛起来。
姑娘们凑近香盒细闻,七嘴八舌猜测那一点藿香究竟藏在何处,方才只盯着沈清妍的目光也散开了些。
但赵灵溪刻意把人请来,绝不会只让她辨一味沉香。
她望向沈清妍:“这一味怎么不见你开口。”
冯莞放下茶盏,笑意中带着一丝试探。
“方才一味沉水,沈姑娘说得那样详尽,我还当后面几匣都要由你一人包圆。”
沈清妍端起茶。
“既然冯姑娘已经答了,我何必重复一遍抢风头?”
有人噗嗤笑了,赵灵溪也被逗乐。
冯莞像一拳打在棉花上,正要再刺她两句,温令姝已在旁笑道:“只叫姐姐辨现成的香材,确实见不出她真正的本事。”
她声音柔和,却又将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。
赵灵溪果然想起那匣暖衣香,她抬手止住正要打开第三只香盒的素娥女冠。
“也是,只辨香有什么意思?”
随即看向沈清妍。
“今日香材齐全,你便当场合一味暖香,也叫我们开开眼界。”
青杏的心骤然一沉。
那匣暖衣香的确用了姑娘定的方子,却也是香坊里的老师傅来回试过数次。香材增减一厘,闻起来便是两回事,哪里是随手拈几味香便能成的?
她下意识看向沈清妍。
沈清妍却只缓缓搁下茶盏:“郡主想要什么样子的暖香?”
赵灵溪原本正等着她的推辞,闻言倒是一怔。
“暖香便是暖香,还分什么样子?”
“自然分。”
沈清妍抬眸,目光越过案上的香材,落在赵灵溪脸上。
“若只求闻着暖,多添半钱丁香便是,何必劳动郡主设这一场香席?”
席间的笑声一下子淡了。
赵灵溪坐直了身子:“那依你之见呢?”
沈清妍唇角轻轻一弯。
“既然是小会,那一个人调香也没什么意思。”
“郡主出个题,请几位姑娘各挑一味香,我来收尾。”
“合成了,是诸位的功劳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若合不好,再算我学艺不精。”
席间几人神情有些变了。
她们本来是在看沈清妍的本事,不知怎么几句话下来,倒成了挑香的人也有一份眼光。
连冯莞都不由看了她一眼。
赵灵溪却喜欢这种新鲜玩法。
她朝窗外看去。
云雨刚散,竹叶一片新青,远山还罩着一点薄雾。
她想了想,忽然用扇柄一点案面。
“有了。”
“就叫...春山初晴。”
席间顿时热闹起来。
而另一边,东院却听不见多少动静。
谢星辞正在案前核一页名册。
观墨在旁收拾好了旧册。
“公子,西院那边似乎开始了。”
“与我们无关。”
观墨应了声“是”。
过了片刻,却见谢星辞握着的笔尖久久没有落下。
他眼前仍是山门下那一幕。
沈清妍站在众人之间。
命格依旧算不得出挑,命线稳了,却远远谈不上福泽深厚。
与京中那些自幼锦衣玉食的世家女子相比,甚至还显得运势单薄。
谢星辞缓缓抬眼,望向西院的方向。
一个寻常贵人命格都尚未养成的人,命线深处竟生出紫意。
非富贵,非官运。
那是能牵动帝星的山河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