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令姝听到这里,微微抿了下唇。
“那其余这些呢?”
“不要上席。”
沈清妍答得干脆:“今天客人又不是来替侯府清库存的。”
旁边一个年轻厨娘险些笑出来,又赶紧低头。
温令姝却蹙起眉:“一道乳笋改两道?”
“不是改。”
沈清妍道:“原本的鸡汁乳笋还在,只是换成笋尖小盏。春鲜羹补在前头,既能压住席面,还能给后厨腾出时间。”
她转头问赵妈妈:“前三道菜准备到哪一步了?”
赵妈妈立刻答:“冷盘已经摆好,炙鸽快出炉,第三道蟹粉狮子头正在蒸。”
“好。”
沈清妍语速不快,每一句说得很稳。
“前三道照旧上。第三道撤下后,春鲜羹直接接上。”
“鸡汁笋尖排在羹后,不要早早装盏,免得凉了失味。”
“鱼往后压半刻钟。”
“最后的点心做清淡些,原本的蜜酥撤掉,别再添厚味。”
赵妈妈连同几位厨娘听得连连点头。
“做得,做得!”
侯夫人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下来。
她看着沈清妍,到此时才真正松了口气。
“既如此,后厨便听清妍的安排。”
这话落下,厨房里的人齐齐应声。
“是。”
赵妈妈也不再看沈清妍,直接吩咐下去。
“你们两个手脚快些,挑嫩尖。”
“香蕈全部送过来。”
“把那锅鸡汤分出来,别搅浑了。”
厨房里顷刻忙活起来。
刀声密密落在案板上,灶间热汽蒸涌,原先的慌乱一下子散开。
温令姝站在门边,她忽然插不上话。这些人明明还是侯府那些人,方才都还一口一个“温姑娘”,事事等她拿主意,此刻没人再看她。
她袖中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。
不多时,传菜的时辰到了。
侯夫人带着沈清妍和温令姝重新回到席间。
前三道菜照旧。
到了春鲜羹,赵妈妈亲自掀开锅盖。清汤微稠,笋丝与菌菇沉浮其中,香气并不浓,却格外清鲜。
她拿长勺舀了一匙尝过,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上!”
......
前厅里,二夫人刚好说到那道头茬春笋。
“今年雨水多,头一批笋反倒难得。”
清河伯夫人笑道:“早听说你们府里特意从江南运了来,今日我可要好好尝尝。”
侯夫人嘴角的笑险些僵住。
温令姝坐在她下首,正要开口圆场,侍女已经捧着春鲜羹进来了。
薄胎白瓷碗里汤色清亮,笋丝切得极细,浮着香蕈,热气一散,先闻见的不是荤腥,倒是一股鲜灵灵的春气。
清河伯夫人有些意外。
“不是乳笋?”
二夫人的目光往侯夫人脸上一扫。
侯夫人指尖在帕子上攥了攥,正不知道该如何接。
沈清妍含笑开口:“乳笋在后面。”
清河伯夫人笑起来:“一道笋还要吃两回?”
“春日短,好笋也短。”
沈清妍道:“难得赶上头一批,多吃一回不亏。”
这话说得讨巧,席间几位夫人笑了。
清河伯夫人原本只是随意一尝,汤匙送到唇边后,动作倒顿了顿。
很快,她又舀了第二勺。
郑老夫人年纪大,方才几道菜都是浅尝,这一碗却是慢慢见了底。
“笋丝切得细,涩气也去了。”
她祖籍湖州,最知道春笋好坏。
这一句落下,二夫人到了嘴边的话便不好再说。
清河伯夫人真心赞道:“你们府上厨娘手艺巧。寻常乳笋多是整支煨,今日先做一碗羹,反而把胃口吊起来了。”
侯夫人听得一怔。
她原先只盼着别叫人看出席面仓促,如今倒成了巧思。
过了一会,青瓷小盏送了上来。
盏盖揭开,清澈汤汁里卧着两三段嫩笋尖,颜色淡黄,除了几粒火腿末提鲜味,再无多余花样。
清河伯夫人夹起一段,咬开时笋肉脆嫩,鸡汁只浸入薄薄一层。
“这个好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比整根煨的还嫩。”
郑老夫人也点头:“这种头茬笋,吃的本就是尖上两寸。”
她看向侯夫人。
“府里倒是真舍得,只取这点嫩心待客。”
侯夫人怔了一瞬,旋即笑开。
“诸位喜欢就好。”
二夫人原先捏着茶盏的手,也慢慢松了些。
同样一件事,好不好的,全看入口的那一瞬。
清河伯带着真心夸赞:“这一席安排得雅,十分应和春景。”
侯夫人缓过一口气,又想起什么,心里后怕反倒翻涌上来。
她本就不是爱揽功的人,况且今日这场面能圆过去,确实不是她的本事。
她看了一眼沈清妍,索性道:“哪里是我安排得好。”
席间几位夫人都望过来。
侯夫人道:“这两道笋,原本不是席单上这些写的。今日春笋送到时,成色和预想有些不同,是清妍看过后,重新分了笋材,又将前后几道菜的次序、分量一并调过,才有了如今这一席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可在座的都是管过家、办过宴的人,哪里听不出其中分量。
临到开席才发现食材不合用,最容易有两种结果:要么硬着头皮上菜,叫人吃出敷衍;要么仓促撤换,使得前后菜色乱了章法。
她们原以为是厨娘的心灵手巧。
若侯夫人不说,谁也看不出这是临席改过的席面。
清河伯再看沈清妍,眼里的打量便不一样了。
席间稍稍静了静。
郑老夫人放下汤匙,看向沈清妍。
“沈姑娘,你母亲教得很好。”
这一句比夸她聪明更重。
青杏站在一旁听得愣住。
从前旁人提沈家都是银子和富贵,如今第一次,有人把沈家的教养当成一句正儿八经的赞许。
连二夫人的手都紧了紧,神色几番变幻。
清河伯夫人也笑着夸赞:“既懂吃,还会理事。”
她半玩笑半认真地看向侯夫人。
“你们府上将来的少夫人,倒是个能撑场面的。”
侯夫人面上笑意更深,眼底却浮出一点点愧色。
近来几次相处,她竟一次比一次觉得,沈清妍与她从前印象里的那个姑娘截然不同。
偏偏每一次,都是在最难的局面里看出来。
最后一道梅花糕端了上来。
席间无人再提原先的蜜酥去了哪里。
梅花用的是白梅干,清口不腻。正好收住了前头几道的鲜味。
宾客们用完饭食,有人忽的笑道:“今日这一席,倒有点江南春天的意思。”
这场小宴比预想中散得晚了些。
席间气氛松快,郑老夫人由一道春笋说起湖州旧事,其他几位也极其捧场,说到后来,竟有些依依不舍的意思。
客人离府时,清河伯夫人又同侯夫人说了两句。
这一回,她笑得真切。
“眼见为实,你这个儿媳,可不是传闻里的那样。”
侯夫人神色微有些尴尬。
清河伯夫人又道:“年轻人哪有不犯糊涂的时候。”
她顿了顿,更认真了些。
“不过门第是一回事,真本事又是另一回事。”
侯夫人站在原地,半晌没动。
......
温家人散席后没有立刻走。
温令姝同父异母的弟弟温子衡去了她院里。
他今年十八。肤色白净,一身竹青圆领袍,腰间悬着白玉,进门时先和院里的两个丫鬟笑着问路。
等进了屋,温令姝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的院子你也能走错?”
“半年没来,姐姐这里人都换了。”
温子衡坐下,顺手接过茶。
茶是素兰送的。
他低头饮了一口,又抬眼看她。
“你新来的?”
素兰忙道:“奴婢素兰。”
“素兰。”
温子衡念了一遍,笑道:“茶不错。”
素兰脸微微红了些,退到一旁。
温令姝也饮了口茶,才问:“你特意来一趟做什么?”
温子衡这才从袖子中取出一只小匣。
“五十两银子,还有两支钗。”
他将匣子往前一推。
“劳姐姐替我给玉荷。”
素兰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落在那只匣子上。
温令姝没有接。
“她已经不在内院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温子衡道:“她在温家这么些年,如今这个时候,手里总该有些傍身的东西。”
温令姝看着他手里的匣子,半晌才道:“你倒还惦记她。”
温子衡笑了笑:“从前不是说过么?若她愿意,日后给我做个房里人,定不会委屈她。”
姐弟俩坐着说了一会话。
素兰低着头。
她年纪不大,又一直在老夫人院里当差,少有机会见外男。
只觉得温家这位少爷说话随意,也没有因为玉荷犯错便弃如敝履,人已经走了,还送银子。
温令姝将她那点触动的神色收进眼底。
她没有说什么,只慢慢放下茶盏,抬眼望向素兰。
小丫鬟低眉顺眼地站在帘影旁,面上还泛着红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