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宴散后,汀兰院难得热闹了一回。
青杏才扶着沈清妍坐下,外头便有人探头探脑。
青杏挑帘出去,认出是厨房里管白案的柳嫂子,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,一人捧一只攒盒。
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
柳嫂子笑得眼角都是褶子:“赵妈妈说,今日累着沈姑娘了,厨房也没什么好东西,现做了两样春日点心,叫姑娘尝个鲜。”
嘴上说得随意,攒盒一开,却显然用了心。
一碟艾叶团子,蒸得碧青油润,里头裹了细细的豆沙与松仁;另一碟是杏花蜜糕,米粉掺了杏仁浆,切成小小的菱形,面上还撒着新晒的杏花瓣。
青杏的眼睛先亮了。
“这个刚才席上可没有。”
“就是没上席,才特意给姑娘做的。”
柳嫂子说完,自己先笑。
“赵妈妈还说了,沈姑娘爱吃甜,蜜多放了半匙。不过艾团子不能太甜,吃的是个清香。”
沈清妍听见这句,从里间出来。
“劳你们费心了。本来就忙,还叫你们惦记一份点心。”
柳嫂子行礼:“姑娘这话折煞奴婢们了。若不是姑娘,今日厨房才真要忙出大乱子。”
旁边的小丫鬟胆子大些,抿嘴笑:“况且青杏姐姐喊得满厨房都听见了,说姑娘用脑多了,最要吃甜的补一补。如今厨房里谁不知道?”
沈清妍:......
青杏:......
她明明没有喊那么大声。
沈清妍看她一眼。
青杏立刻低头去摆盘子:“姑娘尝尝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几个人都笑了起来。
人走后,青杏把门一关,立刻凑过来。
“姑娘,您如今越发厉害了。”
她的眼睛亮得藏不住:“厨房那么多人,您一开口,全都听您指挥。”
沈清妍把半块糕塞到她嘴里。
“吃你的。”
青杏含着糕,腮帮子鼓鼓,还不忘含糊道:“奴婢说的是真的,都快不敢认您了。”
也就在这一刻,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[侯府小宴任务完成,席面危机已解除。]
[任务奖励:气运值 3,声望值 15。]
[当前气运值:87/9999。]
[当前声望值:50/500。]
[宿主当前声望值已达到50,初有可信度。]
[污名和非议造成的负面效果降低。]
沈清妍动作微顿。
这一次身体和感官上都没有明显变化。
比起前三次任务,这一次几乎没有人和她针锋相对,也没有陷害和栽赃。只有几筐出了岔子的笋,和一群原本并不信服她的人。
沈清妍心情瞬时不错,声望这种东西,并非得踩着谁赢才有。
她又伸手拿了一只艾叶团。
青杏眼睁睁看着。
“姑娘不是说,晚饭还要吃?”
沈清妍理直气壮:“这是任务奖励。”
青杏没听懂,但她已经习惯了,姑娘总是有些奇奇怪怪的道理。
......
傍晚,周怀瑾去了侯夫人的院子用饭。
永宁侯难得也在,
他今日回来得早,换了身深青常服,坐在上首喝汤。父子二人眉眼有几分相像,只是永宁侯年近五十,神情更显端肃。
饭吃到一半,侯夫人便说起白日的小宴。
“你今日不在府里,倒是错过一桩事。”
周怀瑾夹菜的动作没有停。
“江南送来的春笋坏了大半。”
侯夫人提起仍有些后怕:“开席只剩下两刻钟,我那时真以为要闹笑话了。”
永宁侯随口问:“后来不是好好的?”
“那是清妍把场面接住了。”
侯夫人一说起这个,话便多了起来。
怎么把笋分成嫩尖和笋身,怎么拆成两道菜,又怎么把前后的菜挪了次序,她说得眉飞色舞。
“清河伯夫人还当是咱们早早安排好的吃法。”
永宁侯点点头:“临事不慌,是不错。”
说完又低头吃菜,显然没把内宅小宴当成什么大事。
周怀瑾却放下筷子。
“她自己想的?”
侯夫人一愣。
“那是自然。”
“厨房当时有多少人?”
“少说十几个人。起初乱糟糟的,后来赵妈妈跟着她的安排,一下子就捋顺了。”
周怀瑾又问:“席单全改了?”
“也就动了后头两道。”
侯夫人看他一眼:“你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?”
周怀瑾拿起筷子:“随口问问。”
侯夫人哪里看得出来,他这一通随口,已经把小宴上的事问得七七八八。
甚至连郑老夫人说了什么,清河伯夫人夸了几句,他都知道了。
他听着,心里便生出一种很奇异的感觉。
如今的沈清妍叫他越来越陌生,却又愈发让他想多了解一些。
侯夫人突然想到什么,放下筷子。
“说起来,你们的婚事也拖得够久了。”
周怀瑾的眸光微动,差点噎住。
“母亲?”
“清妍入京原就是待嫁的。前头事情多,一直没顾上。如今春日也快过去了,不如重新挑几个日子。”
侯夫人越想越觉得可行。
“嫁衣、院子都是现成预备着的,定在初夏也来得及。”
那一瞬间,周怀瑾的心口竟猛地跳了一下。
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分辨,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。
沈清妍嫁入侯府,搬进他的院子,以后吃晚饭,她也会坐在这里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另一句话也跟着浮了上来。
退婚。
周怀瑾眼底那点还没成形的暖意,忽然散开。
他记起她提起退婚时的样子,没有赌气,没有试探。
她的确是动了这个念头。
若母亲现在同她商量婚期...
周怀瑾莫名不愿往下再想。
他脱口而出: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侯夫人的笑意一下子没了。
“怎么又不是时候?”
周怀瑾语气平静:“府里事情多,婚事不必急在这一时。”
侯夫人盯着儿子看了半晌。
“你是不是嫌她出身不好?”
周怀瑾眉头一皱。
侯夫人这回倒维护起沈清妍来了。
“商户怎么了?今日乱成那样,最后还不是她撑住的?何况沈家家世清白,清妍又不是不懂礼。”
“你可别等人家样样都好了,你还摆着架子。”
周怀瑾被说得罕见地没接上话。
永宁侯慢条斯理吃完最后两口饭,终于放下碗筷。
“孩子婚事,你们自己商量。”
说完便起身。
侯夫人忙叫人送茶去书房,永宁侯摆摆手,径直走了。
屋子里只剩下母子二人。
侯夫人还想再说,周怀瑾却道:“母亲先别去同她提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我会同她谈。”
侯夫人狐疑地看着他。
“你可别又和她吵起来。”
“不会。”
这两个字他说得很快。
像是在回答母亲,也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从侯夫人院里出来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廊下刚点起灯。
向南跟在他身后,见世子一路不说话,也没多问。
走过岔路时,周怀瑾突然停住了。
往东,是他自己的院子。再往前绕过一重月洞门,便是汀兰院的方向。
他站了片刻,最终转回自己的路。
只是走出几步,又问:“今日厨房做的那两样点心,叫什么?”
向南茫然:“什么点心?”
周怀瑾脚步没停,算了。
向南看着他的背影,更茫然了。
而周怀瑾自己也说不清,他为什么突然想知道。
只是母亲说起沈清妍今日忙完后,厨房刻意给她送了两样点心,他脑中莫名浮出一个念头,她大约会喜欢。
就像他听见“婚期”两个字时,那一瞬几乎压不住的欢喜一样。
来得毫无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