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批折枝笺上柜了。
沈清妍迟来了半个时辰。
马车才停稳,青杏便听见铺子里有人说笑,她挑开帘子往外一望,颇有些稀奇。
“姑娘,今日这么早就有人了?”
沈清妍扶着车沿下车。
“有客人还不好?”
“好是好。”
青杏跟着她往铺里走,“就是有些不习惯。”
柜前已经围了三拨女客。
阿四正在高柜前踮脚取一沓单色封纸,一个年轻丫鬟跟在后头问:“可有再轻薄些的,我们姑娘不要厚纸。”
“有。”
阿四把纸放回去,转身从另一格抽出一叠。
旁边的小伙计也没闲着,替另一位管事娘子配封套。
“海棠配这个绯色太重了,换月白吧。”
那娘子拿过来一比。
“还真是。”
沈清妍进了门,没有一个人顾得上招呼她。
老掌柜只远远点了点头,转身又去收钱。
青杏跟在后头小声道:“掌柜如今都不问姑娘了。”
沈清妍笑了。
“那才好。”
两人绕过客人进了柜后。
萧珩早已经到了,正倚在窗边翻账,见她进来,把册子往桌上一丢。
“沈老板舍得来了?”
他抬扇往前一指,“你再晚来些,我那老掌柜就要把我赶出去,自己当东家了。”
沈清妍看他一眼。
“我觉得挺好。”
她坐下来,随手抽过昨日的客册。
昨日十五个女客。
今日才开门半个时辰,已经记了七个。
还没等她翻到下一页,门口又进来几个人。
其中一个正是头两日从宝华楼来的管事娘子。
她今日没带自家丫鬟,倒领着两张生面孔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
她回头道,“昨日我们姑娘送出去的帖子,晚上便有两家来问。”
老掌柜眼睛亮了一下。
阿四已经迎过去。
“二位先看看现成的,若不合意,也有别的封纸、绦子能配。”
没一会儿,柜上又空了几处。
萧珩把扇子一合。
“这老头儿如今底气很足。”
沈清妍低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,语气平平,“挣到钱了,自然足。”
萧珩站在她身侧看,垂眼看着她笔下的数目。
“你不出去?”
“出去做什么?”
萧珩挑眉,“今日来的可都是冲折枝笺。”
“那便让他们卖。”
她头也没抬,“若离了我就不会卖,这几日岂不是白忙?”
“掌柜知道什么卖得快,阿四知道客人要什么,小伙计知道怎么配封套。”
萧珩安静了一瞬。
沈清妍低头翻页,“最没用的生意,就是东家一个人最能干。”
“我可没打算替你守一辈子柜台。”
这话说得理所当然,萧珩反而安静了片刻。
正巧前头有人问:“这个颜色还有没有再淡一点的?”
阿四翻了翻柜子。
没有。
老掌柜在旁边听见了。
“记下来。”
阿四一怔。
“啊?”
老掌柜头也没回,“下批减一成颜色。”
说完又去招呼别的客人。
萧珩眉梢动了一下。
沈清妍又翻过下一页,抿唇笑道:“这不就会了。”
萧珩瞥她。
“你这人,偷懒还这么冠冕堂皇。”
沈清妍慢悠悠,“我是让你以后少烦我。”
萧珩嗤了一声。
午前正是热闹的时候,青杏抱着一叠封纸从后院出来。
门口有人喊她。
“青杏姐姐?”
青杏回头。
“秋圆?”
秋圆也笑了。
她是周明棠身边的丫鬟,今日出来替主子取簪子,顺路来买这两日京中姑娘都在说的折枝笺。
“我们姑娘昨日见别人用了一张,非让我来找。”
她边说边进门,这才瞧见柜台后坐着沈清妍。
“沈姑娘也在?”
秋圆眨了眨眼。
“这笺……跟姑娘有关?”
“算有一点。”青杏指了指忙得脚不沾地的阿四。
“主意是姑娘出的,东西是他们做的。”
秋圆“哦”了一声,反而来了兴致。
挨个看了一遍。
“我们姑娘肯定喜欢海棠。”
又拿起青竹。
“这个也好。”
她挑了两套。
临走时,老掌柜正拿着册子过来,压低声音和沈清妍说了几句。
沈清妍看了一眼。
“知道了。”
秋圆听见,也没多想,高高兴兴走了。
青杏送她到门口。
“替我问明棠姑娘好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
……
外院书房里,周怀瑾知道这件事时,已经过了午。
向南进来就说,“沈姑娘今日又去了东市。”
周怀瑾的笔没停。
“哪里?”
“萧氏纸墨。”
笔尖在纸上落了一点墨。
很小。
周怀瑾搁下笔。
“几时去的?”
“辰时末。”
他翻了一页账。
“几时回?”
“这几日都晚。前日天黑才回府。”
周怀瑾嗯了一声。
向南站着没动。
那一页账,世子方才已经看过了。
“她去纸墨铺做什么?”
向南答得很快,“那边近来出了种新花笺,叫折枝笺。听说沈姑娘帮着做的。”
周怀瑾的目光停在账页上。
原来那日晚间,她从外头回来时那么高兴,是因为这个。
他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别去打扰她。”
向南应下。
“车马照旧。她若回来晚,叫门房留人。”
“是。”
向南转身。
门关上。
周怀瑾低头看了半晌。
然后把账页往前翻了一张。
这才发现。
他看重复了。
……
傍晚闭铺,第二批四十套只剩下六套。
老掌柜算完数,整个人都精神了。
“明日让后头多做些。”
萧珩问:“多少?”
“八十。”
沈清妍正在洗手。
“不做。”
老掌柜一愣。
“那一百?”
萧珩笑出声。
沈清妍也回头看他。
“还是四十。”
老掌柜这下真急了。
“今日还有人没买到,现成的生意,哪有不做的道理?”
沈清妍擦干手,走到柜前。
拿起最后一张海棠笺。
“因为现在有人没买到,所以它才值钱。”
老掌柜没说话。
“手工的东西,本来就做不快。”
她将纸放下。
“真铺得满街都是,过几日也就没人觉得新鲜了。”
萧珩倚着柜角。
“物以稀为贵?”
“物以稀为贵,也看时节。”
沈清妍推开窗。
晚风已经有些暖了。
“快入夏了。”
“海棠、梨枝还能卖多久?”
老掌柜顺着她的话想下去。
神情渐渐变了。
沈清妍回到桌边,从一摞空纸里抽出几张。
“第三批照旧四十。”
“剩下的纸留出来。”
“试新样。”
萧珩站直了些。
“什么新样?”
沈清妍拿笔,在纸角随手勾出一片荷叶。
“荷影、竹阴、夏雨。”
笔尖一转。
又添了一道极淡的水纹。
“折枝笺只是让客人走进这道门。”
她抬头。
“开胃菜而已。”
老掌柜看看她,又看看那几张空纸。方才还心疼没做成的八十套折枝笺,忽然就没那么心疼了。
这时阿四从前头进来。
“掌柜的,昨夜那个买青竹样笺的小厮,今日没再来。”
一句闲话,老掌柜没当回事。
萧珩却抬了一下眼。
沈清妍手里的笔也没停。
昨夜那人来得突然,买得更快,拿了纸便匆匆走了,连句多余话都没有。
萧珩走到桌边,看向沈清妍。
“你觉得呢?”
沈清妍把旧青竹版推到一旁,“是谁都不要紧。”
她重新压住那张画了一半的夏笺。
“摆上柜的东西,本来就拦不住别人看。”
萧珩看着那块旧版,唇角勾起一点刻薄的笑。
“若有人照着做呢?”
沈清妍笑了笑,“那也拦不住。”
萧珩嗤了一声,语气懒洋洋,话却毒。
“我没想拦着,真要照着做,最好像一些。”
“偷来的东西,最后做得又蠢又丑,才气人。”
沈清妍忍不住抬眼,“你要求还挺高。”
萧珩扬眉道:“脸皮不要了,手艺总得有一点吧。”
老掌柜嘴角一抽。
沈清妍笑了笑,把刚画好的荷叶推过去。
“我们先走一步,卖夏天。”
萧珩低头看了片刻。
扇子一收,也拖过一张纸。
“这荷叶丑了。”
沈清妍抬眼。
“你来。”
“我来就我来。”
? ?周一了,一起加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