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刚在二门停稳,素兰已经先下去扶住脚凳。
温令姝探身出来,她伸手接住她的手臂,又替她将被车帘勾住的一角裙摆拨开。
动作自然得很。
袖口落下一截,露出腕上一只细巧的青玉镯。镯身缠了极细的金丝,并不扎眼,却十分衬她。
温令姝瞧了一眼。
“带回来的东西呢?”
“都分好了。”
素兰扶她站稳,“给老夫人的已经叫罗妈妈接了,夫人那边的也另放着,不会混。”
温令姝点点头。
“先去寿安堂。”
素兰应了声,跟上来。
这趟回温家不过几日。
回来时,侯府还是侯府,只是进寿安堂时,温令姝便察觉出,里头的话题有些不同了。
周明棠坐在老夫人下首,案上正摊着几张花笺。
“祖母再看这个。”
她把一张海棠笺往前送了送。
“秋圆今日好不容易才买到的。”
老夫人接过去看。
“就这么一点花?”
周明棠笑道:“一点才好看。”
二夫人坐在旁边喝茶,闻言道:“这两日也不知怎么了,满京城的小姑娘都喜欢起这种空空荡荡的纸来。”
“母亲不懂。”
周明棠把自己的手往纸上一比,“花要是全开在上头,我的字往哪里写?”
老夫人听得笑了。
“倒也有理。”
侯夫人也拿了一张梨枝来看。
“哪家铺子的?”
秋圆正站在周明棠身后,闻言忙道:“东市萧氏纸墨。”
说完又忍不住添了一句。
“奴婢今日去的时候,还碰见沈姑娘了。”
侯夫人抬头。
“清妍?”
温令姝刚在门边给老夫人见过礼,听见这两个字,目光也落在了秋圆身上。
“是。”
秋圆笑道,“青杏姐姐也在。沈姑娘就坐在柜台后头,手边放着账册和纸样。”
周明棠立刻道:“我就说这纸跟沈姐姐有关系。”
侯夫人有些意外。
“她在替萧家卖纸?”
“倒也不是。”
秋圆想了想当时的情形。
“铺里人可多了,沈姑娘没怎么招呼客人。都是掌柜和伙计自己忙。”
“奴婢临走时,老掌柜拿着册子过去问她。沈姑娘看一眼便叫他自己拿主意。”
她说得只是自己看见的事。
老夫人却笑了。
“这倒难得。”
二夫人抬眉问:
“什么难得?”
老夫人把海棠笺放回案上。
“自己会做事不难。”
“能叫底下的人也知道怎么做,才难。”
二夫人又看了看纸。
“她原就是商户人家的姑娘,这些自然熟。”
老夫人抬眼看她。
“出身还能替她把客人招进门?”
二夫人一噎。
周明棠没忍住,低头笑了。
老夫人重新端起茶。
“会就是会。”
“侯府还不至于嫌人有本事。”
侯夫人听得心里越发不是滋味。
不是不高兴,恰恰是高兴得有些迟了。
她放下那张梨枝笺。
“清妍这些日子,倒真像换了个人。”
老夫人道:“不好?”
“哪里不好。”侯夫人忙道,“我是觉得……比从前更稳当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样的姑娘,若将来真进了门,我也能少操不少心。”
话说完,自己先停住了。
如今这桩婚事还悬着。
周怀瑾嘴上说是他要退,沈清妍又迟迟没有再提。
谁都看不明白。
老夫人却看了她一眼。
“如今知道省心了?”
侯夫人有些讪讪。
“从前她日日围着侯府转,你们嫌她事多。”
老夫人慢悠悠拨了一颗佛珠。
“如今人家自己有事做了,又觉得难得。”
二夫人低头喝茶。
周明棠装作没听见,手指却还在纸上摸来摸去。
侯夫人被说得脸上发热,半晌才道:“那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……”
“看着什么?”
老夫人问。
侯夫人又不说了。
老夫人也没逼她。
“真想留人,先想想人家为什么想走。”
“料子、首饰送再多,也不是一回事。”
一句话,把侯夫人说安静了。
温令姝自进门后便一直坐在旁边。
脸上仍带着笑。
周明棠方才将另一套折枝笺递给她,她便拿在手里慢慢看。
“沈姐姐原就聪明。”
她语气听不出半点勉强,只是离府不过几日,寿安堂里提起沈清妍的口气,已经变了。
温令姝低下眼。
纸上一枝海棠,不过两朵花。
偏偏就叫人看见了。
她将纸翻过来时,才发现边角还落着一枚极淡的小印。
两尾鱼,首尾相逐。
“这里还有印。”
周明棠凑过来。
“哪里?”
温令姝指给她看。
“这么小,我都没发现。”
周明棠笑,“大约是铺子的记号吧。”
温令姝也笑。
“挺雅。”
说完便把纸放了回去。
素兰一直安静立在她身后。
温令姝茶盏将空,她已经伸手添了热茶;披帛滑下椅背,她也先一步接住。
温令姝只低头喝茶。
……
第二日,萧氏纸墨才开门不久,阿四便从街口跑了回来。
进门时额角都是汗。
“掌柜!”
老掌柜正在理昨日的账。
“跑什么?”
阿四没答,先把手里的几张纸拍到了柜上。
最上面一张,青竹斜斜压在纸角。
老掌柜动作顿住。
萧珩正从后院出来,也停了脚。
“哪来的?”
“西巷聚文斋。”
阿四喘匀了气。
“今早刚摆出来。”
“我路过时瞧见柜后那个人,就是前夜来买青竹样笺的小厮。”
这下连老掌柜的脸色都变了。
萧珩拿起那张纸,纸比萧氏的薄,可乍看过去,花样已经像了七八分。
“多少银钱?”
阿四道:“比咱们便宜三文。”
沈清妍正好从门外进来。
见三个人都围着柜台,走过去。
“怎么了?”
萧珩把纸递给她。
她只看了一眼,便明白了。
老掌柜脸色难看。
“姑娘,这才几日。”
“他们倒快。”
沈清妍摸了摸纸面,又翻过去。
没有双鱼印。
她将仿出来的青竹笺平放在桌上。
旁边恰好压着昨夜才试出的第一张夏笺。
半幅淡荷,底下只留了一痕水纹。
一旧一新。
沈清妍看了一会儿。
忽然笑了。
萧珩看她。
“还笑?”
沈清妍伸手,把那张仿笺压到了旧青竹版下面。
“有什么不能笑的。”
“春天还没卖完。”
她把那张夏笺抽出来。
“就已经有人替我们接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