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杏领着几个小丫鬟，将席面摆到了院中。
六月初，院角那株石榴树已经结满青果，枝叶浓密，树影斜斜铺满了半个院子。
两张圆桌相对摆开，桌上不过是寻常家宴。
清蒸鲈鱼浇着滚油，荷叶鸡裹着荷香，鲜笋拌得清爽，糖醋排骨色泽红亮，另有几样时蔬并一盅冰镇过的莲子羹，最后才温上一壶青梅酒。
青杏站在桌边，越瞧越高兴。
几个新来的小丫鬟忙着摆碗筷。
等真到了落座的时候，却又犯了难。
她们偷偷看了看赵灵溪，又看了看陆薇，再瞧瞧站在另一边的萧珩，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安排。
男女同席，她们从前可没见过，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丫鬟，捧着酒壶站在那里，脚步来回挪了两回。
赵灵溪也停住了脚步，她性子虽爽利，却也是头一回与初次见面的男子同席饮宴。
她望了望那张圆桌，难得有些迟疑。
赵陆薇倒半点没放在心上。
她径直走过去，在沈清妍身旁坐下，抬头见赵灵溪还站着。
“站着做什么？“
赵灵溪压低声音。
“他……“
她下巴朝萧珩那边轻轻一点。
陆薇顺着看过去，顿时明白了，越发爽快。
“坐就是了。今日吃饭，又不是相看。“
一句话，把旁边几个姑娘都逗笑了。
赵灵溪耳根微微一热，到底还是坐了下来，其余几位姑娘见状，也都跟着落了座。
沈清妍却没有开口替谁安排位置，她只是端起酒盏，含笑看着。
萧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，自然地往外挪了一席，把中间空出一块地方，低头替自己斟了杯酒。
不过片刻，原本还有些拘谨的几个姑娘，也渐渐说起了话。
沈清妍这才弯了弯唇。
大家自己找到相处的分寸，反倒更自在。
原本是想着男女分席，眼下既坐到了一处，另一张桌子便空了下来。
几个小丫鬟正准备把酒菜撤去厨房，沈清妍却抬手叫住了她们。
“放着吧。“
她看了一眼那张桌子。
“今日不用伺候。“
几个小丫鬟俱是一愣。
沈清妍笑道：“你们、青杏，还有伙计们，便坐那一桌。“
青杏忙摆手。
“姑娘，我们等席散了……“
“今日没有这规矩。“沈清妍轻轻摇头。
“人多才热闹。“
几个新来的小丫鬟一时面面相觑，谁也不敢先应。
赵灵溪倒是先发话了，“清妍都这么说了，你们再站着，她反倒吃得不安心。“
陆薇也点头，“快去吧，一会儿菜凉了。“
几个小丫鬟这才红着脸应了一声。
老掌柜站在一旁，心里暖得发热，只是看了看这一桌年轻人，到底还是笑着摆了摆手。
“姑娘的心意，老头子领了。“
“只是你们年轻人在一处说话自在，我这把老骨头掺和进去，倒叫你们放不开。“
他笑呵呵地朝后头几个伙计招了招手。
“走。咱们几个去老地方喝。“
“今日，也沾沾姑娘的喜气。“
沈清妍笑着点了点头，没有再留。
院子不大。
两张圆桌不过隔着一株石榴树。
这一边笑声刚起，那一边便跟着应和。
风吹过枝叶，满院都是人声。
陆薇刚拿起酒盏，才发现对面坐着萧珩，她动作顿了顿。
赵灵溪也顺着看过去。
这是她们第一次见萧珩，方才迎客倒没细看。
这位萧家少东家，与想象中很不一样。衣袖却随意挽起半截，露出一截修长有力的手腕，显然方才还帮着搬东西。
不像寻常世家公子那般矜贵，却也没有半分商人的市侩。
萧珩察觉两人的目光，放下酒盏，含笑拱了拱手。
“萧珩。“
“见过郡主，见过诸位姑娘。“
姑娘们笑着还了一礼，也纷纷接话。
“早听清妍提起纸坊。“
“今日总算见着人了。“
陆薇上下打量了萧珩两眼，笑道：“我还以为，天天泡在纸坊里的人，多少得带点墨味。“
她扬了扬眉，“如今瞧着，倒像个富贵闲人。“
萧珩低头看了眼自己今日这一身。
“姑娘眼力不错。从前确实闲。“
一句话，不轻不重，再次把众人都说笑了。
沈清妍瞥了他一眼。
“现在知道忙了？“
萧珩夹起一块排骨，慢悠悠道：“不忙怎么挣钱。“
“以后还得替沈姑娘做那些烧银子的花样。“
陆薇听得哈哈大笑。
“我算听明白了。你们俩平日就是这么吵着做生意的。“
酒过半巡。
树影轻轻晃动。
赵灵溪忽然问道：“沈清妍。“
“如今婚约也退了，铺子也稳了。你以后，还想做什么？“
姑娘们忽然停下了说话，目光望过来。
连青杏都抬起头望向她。
沈清妍端着酒盏，想了想，道：“很多。“
“先把纸铺做好。“
“再做些姑娘们真正喜欢的东西。“
“若还有机会，我想出去走走。“
陆薇眼睛一亮。
“去哪儿？“
“江南、塞北、岭南，若还能去西域，自然更好。“
她望着院外明亮的天光。
“看看各地的人和景，喜欢的地方，就多住几日；喜欢的事情，就多做几年。“
赵灵溪托着下巴，听得出神。
“……还能这样活？“
沈清妍转过头。
“为什么不能？“
院子静了片刻，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。
陆薇端起酒盏。
“说得好。“
她神情郑重，“等哪天你真去，算我一个。“
赵灵溪立刻接道：“还有我。“
旁边几个姑娘犹豫半刻。
“那我也去。“
“我还没出过京城呢。“
“那说好了，可不能落下我。“
众人七嘴八舌，说着说着，又笑作一团。
萧珩坐在一旁，看着她们，忽然开口。
“看来以后，我这铺子，还得开到天南海北去。“
沈清妍侧头看他。
“怎么？”
萧珩悠悠举起酒盏。
“不然拿什么养你们这一群四处跑的姑娘。“
一句话落下，陆薇第一个笑出了声，赵灵溪笑得险些把酒洒出来。
连青杏都低下头，偷偷弯起了嘴角。
酒盏轻轻碰在一起。
清脆的一声，落进满院笑语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