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存库的门,比杨金龙想象中更沉。
不是材料沉。
是里面压着太多不愿意见光的东西。
门上有三道锁。
一道议会权限锁。
一道城防机械锁。
一道评审庭精神锁。
三道锁本该相互制衡。
可现在,它们全部被同一串非法指令接管。
唐梨盯着控制台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不是强行破解。”
杨金龙问: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正常权限。”
唐梨抬头,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有人用合法身份打开了非法流程。”
这句话,比“系统被黑”更难听。
系统被黑,至少还能说是外敌。
合法身份,就说明门是自己人开的。
程知远从通信里接入。
“我已经让议会权限中心核对今晚所有高阶操作记录。”
“但有一段日志空白。”
唐梨敲了几下屏幕。
“空白多久?”
“十一分钟。”
“够了。”
唐梨看着封存库方向。
“十一分钟能做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切断见证链源头。”
“第二,启动记忆燃烧。”
“第三,把第五王座的真实身份转移到另一份封存介质里。”
裴玄侧头。
“另一份?”
唐梨点头。
“这种级别的席位身份,不可能只有一份记录。中心城怕的不是没人保管,怕的是保管者不够多。”
红鸦站在走廊阴影里。
她刚从另一条通道赶到,斗篷上沾着地下水。
“黑街有句老话。”
“大人物藏秘密,不会只藏一个洞。”
她看向罗文启。
“除非他想让别人以为,洞已经塌了。”
罗文启被沈晚晴临时稳定住,靠在墙边,脸色白得像纸。
许清棠蹲在他身边,治愈光维持着他的心跳。
他仍在反复念:
“第五只是门……”
“第五只是门……”
沈晚晴压低声音。
“他的记忆被烧穿了,短时间内很难问出完整内容。”
杨金龙看着罗文启。
“能不能让他清醒三十秒?”
沈晚晴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知道杨金龙想问什么。
她也知道这三十秒可能会让罗文启彻底崩溃。
罗文启不是无辜到完全干净的人。
他是封存库管理员。
他一定参与过很多沉默。
可一个人有罪,不代表别人可以随意把他烧成证据灰。
沈晚晴取出一支淡金色药剂。
“可以。”
“但我只能保证他活着,不能保证他醒来后还愿意活。”
杨金龙点头。
“我问三句。”
沈晚晴把药剂推进罗文启静脉。
十秒后,罗文启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。
他先看见了杨金龙。
身体本能地一抖。
杨金龙蹲下。
“第一句,第五王座是谁?”
罗文启嘴唇发颤。
“我……看不清名字。”
“不是看不清。”
裴玄在旁边低声道。
“是名字被精神锁挡住了。”
杨金龙没有停。
“第二句,第五王座这扇门通向谁?”
罗文启呼吸骤然急促。
他像看见了某个极其可怕的画面,双手死死抓着地面。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是一组席。”
“第五下面,还有七个无名代理。”
唐梨眼神一动。
“代理席?”
罗文启点头,又像在摇头。
“他们不入王座席。”
“不投票。”
“不露面。”
“但他们执行王座意志。”
“金衡仓、旧三号线、研究室资料转运……都是代理席做的。”
程知远在通信里沉声问:
“代理席名单在哪里?”
杨金龙看了罗文启一眼。
“第三句。”
“另一份封存介质在哪?”
罗文启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声音。
他的眼白再次浮出灰纹。
沈晚晴立刻按住他。
“快问,他撑不住了。”
罗文启艰难地抬起手,指向天花板。
“不在地下。”
“在……上面。”
“议会大厅……旧钟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身体猛地抽搐。
许清棠立刻加大治愈。
沈晚晴把第二针推进去。
罗文启眼睛一翻,昏死过去。
三十秒。
三句。
足够了。
杨金龙起身。
“去大厅。”
唐梨却道:
“等一下。”
她把刚才的录音切成三份,分别加密发出。
“北仓一份,黑街一份,赵超那边一份。”
韩烈愣了下。
“赵超能看懂?”
唐梨面无表情。
“他看不懂。”
“但谁去抢,他会懂。”
韩烈想了想。
“合理。”
旧城区边缘。
一栋废弃水塔下。
赵超坐在地上,手里捏着一块通讯终端。
屏幕上跳出加密文件。
他盯着看了很久。
看不懂。
完全看不懂。
宋归尘站在旁边。
“证据。”
赵超缓缓抬头。
“证据?”
“嗯。”
“谁抢?”
“敌人。”
赵超笑了。
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“敌人……”
“杀?”
宋归尘沉默一秒。
“先拦。”
赵超低下头,手指一点点掐进自己掌心。
鲜血流出来。
痛觉让他眼神稍微清醒。
“我分不清。”
“我真的分不清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先动手。”
宋归尘道。
赵超看着掌心的血,忽然咧嘴。
“动手就杀。”
“杀了就清楚了。”
宋归尘没有再纠正。
因为他知道,对现在的赵超来说,这已经是最接近规则的一句话。
临时议会一层大厅。
杨金龙带人重新回到地面。
大厅顶部挂着一口旧钟。
那是中心城建立第一天留下的东西。
据说当时第一批幸存者在这里敲响它,宣布人类在废土里重新建立秩序。
后来中心城越来越大,部门越来越多,旧钟就成了象征。
每天整点会响一次。
提醒所有人,秩序仍在。
现在,那口钟挂在大厅正中央。
铜色钟身布满尘埃。
看起来平平无奇。
但杨金龙刚抬头,就听见脑海里响起极轻的一声钟鸣。
当。
声音不大。
却让他眼前的大厅瞬间变了一下。
干净的地砖变成了潮湿的地下室。
议会人员变成了穿着旧制服的幸存者。
他们围在一起,手里拿着账本、枪、药剂、钥匙。
有人说:
“想活下去,就得有人先脏。”
又有人说:
“脏的事不能写进法里。”
第三个人说:
“那就写进无名账。”
画面只闪了一瞬。
杨金龙眼里的雷光陡然暴涨。
幻象碎裂。
他站在原地,脸色没有变化。
沈晚晴却察觉到他的呼吸微微重了一点。
“你看见了?”
杨金龙抬头看钟。
“看见一群人给自己找理由。”
唐梨已经调出大厅结构图。
“旧钟内部有夹层。”
“但按照资料,它只是纪念物,不该接入任何系统。”
陆沉舟抬手。
空间波纹落在钟身附近。
下一秒,他脸色微变。
“夹层里有东西。”
“活的?”
顾眠问。
“不是。”
陆沉舟迟疑了一下。
“像一枚心脏。”
大厅里的空气忽然冷了。
裴玄抬头,声音沉重。
“精神核心。”
“有人把身份封存进了活性精神核心里。”
韩烈骂了一声。
“这帮人真会藏。”
杨金龙抬手。
一道雷弧打向旧钟。
就在雷光即将触碰钟身的瞬间,旧钟自己响了。
当!
钟声扩散。
整个大厅所有电子设备同时黑屏。
灯光熄灭。
紧接着,四周墙面浮现出一道道暗金色文字。
不是投影。
像是刻在墙里的旧誓言重新醒来。
“王座之下,账目无名。”
“无名之账,护城之命。”
“守密者有罪。”
“泄密者当死。”
红鸦看着墙上的字,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明显厌恶。
“黑街死了那么多人。”
“他们管这叫护城?”
钱万益被押送到大厅外侧,脸上还带着伤。
他看见墙上的字,整个人忽然发抖。
杨金龙回头。
“认识?”
钱万益嘴唇哆嗦。
“我只见过一次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资源商会旧库。”
钱万益吞咽了一下。
“那天有人告诉我,只要这句话还在,账就永远不会见光。”
杨金龙问:
“谁说的?”
钱万益刚要开口,旧钟里突然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温和。
平稳。
像一位正在主持会议的长者。
“钱会长。”
“你已经说得太多了。”
钱万益脸色瞬间惨白。
他猛地后退,差点摔倒。
“是他……”
“就是他……”
唐梨立刻录音。
“声纹捕捉失败,有精神变声层。”
男人的声音继续响起。
“杨金龙。”
“中心城可以容忍你的锋芒。”
“也可以承认北仓的地位。”
“但你不该把旧秩序的根挖出来。”
杨金龙看着旧钟。
“终于肯说话了?”
男人轻笑。
“我一直在说话。”
“只是以前,你听不见。”
杨金龙抬手,雷霆在掌心凝聚。
“那现在听见了。”
“你可以报名字了。”
男人没有回答。
大厅暗金文字开始流动,最后汇聚成一行新的字。
第五王座。
公共资源协调席。
无名账目协定发起人之一。
代理席七人。
权限仍在。
真名封锁中。
唐梨低声道:
“他没有完全挡住。”
“旧钟在被迫吐信息。”
裴玄抬手按住面具。
“但它也在拖时间。”
沈晚晴看向杨金龙。
“拖什么?”
下一秒,大厅外传来密集脚步声。
城防总署的装甲队冲进议会广场。
杜衡的声音从广播里响起。
“临时议会遭遇高危污染源入侵。”
“封锁所有出口。”
“控制北仓代表杨金龙。”
“如遇反抗,可以开火。”
韩烈低声骂道:
“这就翻脸了?”
顾眠拔刀。
“早该翻了。”
杨金龙看着旧钟,忽然笑了。
他终于明白第五王座为什么不报名字了。
不是还想藏。
是想让他在议会大厅里跟城防总署开战。
只要北仓代表当众冲击中心城议会,只要雷电法王在议会楼里打穿城防队,第五王座就能把所有证据问题变成一场更大的安全问题。
到时候,谁还关心金衡仓?
谁还关心无名账?
所有人都会先问一句:
杨金龙是不是要夺城?
沈仲麟的声音从另一个频道强行插入。
“杜衡,谁给你的开火权限?”
杜衡冷声道:
“中心城安全条例。”
“议会楼内出现天启级失控风险,我有权先行处置。”
杨金龙转身,看向大门外的装甲队。
数十支能量枪已经对准他。
他没有立刻动手。
只是抬起右手。
雷光压缩成一部手机。
屏幕亮起。
未接来电:三十七。
来电人:雷电法王。
杨金龙对着杜衡的广播频道,慢慢说道:
“杜总署长。”
“你最好亲自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