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衡被带下指挥车的时候,脸上还留着雷霆手机炸出的焦痕。
伤不重。
但很显眼。
尤其是在全城直播还没断的情况下。
那道焦痕像一枚印章,盖在他城防总署长的脸上。
告诉所有人,他刚刚确实接过电话。
军政署的人上前接管现场。
贺远山亲自带队。
他没有给杜衡留体面,也没有故意羞辱,只是按照流程卸掉他的指挥权限,摘掉他的总署徽章,封存他的随身终端。
这一套动作很安静。
安静到比当众呵斥更有分量。
杜衡站在原地,眼神扫过议会广场。
广场外挤满了人。
有中心城居民。
有黑街代表。
有资源区工人。
有穿着医疗总会制服的护士。
也有很多曾经被城防队挡在秩序之外的人。
他们没有欢呼。
没有鼓掌。
甚至没有太多声音。
因为他们知道,杜衡倒下不等于中心城变干净。
可他们第一次看见,一个过去只会在广播里发布命令的人,被从高处拉了下来。
这件事本身,就已经足够让人记住。
杨金龙从议会大厅走出。
雷光在他肩头还没有散尽。
顾眠跟在左侧,刀未归鞘。
沈晚晴走在右侧,手里拿着污染检测仪。
唐梨抱着终端,屏幕上是一串串备份完成的提示。
韩烈落在后面,边走边看杜衡。
“还挺硬。”
秦岳低声道:
“不是硬。”
“是还没觉得自己输了。”
杜衡确实没有认输。
他看见杨金龙,嘴角甚至还动了一下。
“你喜欢公开?”
杨金龙停在他面前。
“你不是也喜欢?”
“刚才要不是你开直播剪画面,我还想不到这么快让全城看见。”
杜衡脸色一沉。
他刚要说话,唐梨已经把一块屏幕推到他面前。
“城防总署地下设施维护序列。”
“旧三号线异常巡检确认。”
“金衡仓地下维护许可。”
“封存库应急封锁非法优先级。”
“四条链,你签了三条。”
唐梨抬眼。
“剩下一条用的是你的副署长权限,但设备密钥从你办公室发出。”
杜衡冷冷道:
“权限可以伪造。”
唐梨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“所以我没说你一定亲自下令。”
她把第二段证据打开。
“但你在旧钟发出‘撤’字指令后立刻停止推进,这说明你听得见旧钟背后的命令。”
“这条精神指令链,由评审庭裴玄见证。”
裴玄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,只是抬手按住面具。
银色精神锚在他右眼位置亮了一下。
审讯记录同步上传。
杜衡看向裴玄。
“评审庭什么时候成了北仓的狗?”
裴玄语气平静。
“评审庭不是北仓的。”
“也不该是王座席的。”
杜衡冷笑。
“说得好听。”
“末世里没有谁是真正中立的。”
杨金龙笑了。
“这话我爱听。”
杜衡看向他。
杨金龙道:
“所以你也别装自己是为了中心城。”
“大家都不干净。”
“可不干净和拿孩子威胁人、把底层送进培养舱、用记忆燃烧毁证据,不是一回事。”
杜衡眼神终于变了一点。
不是愧疚。
是被戳中底线后的恼怒。
“你懂什么?”
“你从北仓一路杀出来,当然可以装得简单。”
“中心城不是一栋楼,不是一支队伍,不是你说拆就能拆的地方。”
他抬头,看向广场外的人。
“这里每天要消耗多少粮食、药剂、燃料、净水?”
“你以为秩序靠热血维持?”
“你以为每个人都能靠雷电活着?”
“有人要活,就有人要被舍掉。”
这句话一出,广场外的人群终于有了声音。
不是愤怒。
是压抑的骚动。
因为杜衡说出了中心城很多高层不会公开说,却一直在做的事情。
有人被舍掉。
只是过去,被舍掉的人没有名字。
现在,他们的名字开始从黑街登记点一行行冒出来。
红鸦站在人群前方。
她看着杜衡,声音不大,却通过直播传进每一个频道。
“被舍掉的人,有名字。”
“许茉。”
“陈小河。”
“刘邵的女儿,刘念。”
“金衡仓六十个培养舱,黑街失踪名单四百一十七人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你说舍掉。”
“那请你告诉他们家里人,谁有资格舍。”
杜衡看着红鸦。
“黑街也配谈资格?”
红鸦没有被激怒。
她只是把一本旧册子举起来。
“黑街不配。”
“但黑街记得。”
“你们配。”
“你们忘了。”
这句话比骂人更狠。
杜衡沉默了一秒。
杨金龙看出来了。
杜衡不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。
他只是太习惯把脏事包装成必要。
包装久了,连他自己都快信了。
唐梨忽然道:
“公开审讯申请已经通过。”
沈仲麟的声音从频道里传出:
“临时议会同意。”
贺远山道:
“军政署同意。”
季如珩道:
“医疗总会同意。”
秦晚照道:
“异能者协会同意。”
裴玄道:
“评审庭同意。”
红鸦道:
“黑街登记点作为见证方,同意。”
程知远最后接入:
“北仓同意。”
八方见证。
公开审讯。
杜衡看着这些频道一个个亮起,眼角微微抽动。
他知道,事情失控了。
原本第五王座想把杨金龙拖进“冲击议会”的罪名里。
结果唐梨把直播打开。
结果杨金龙没有杀人。
结果杜衡自己被旧钟背后的声音暴露。
所有本该用来困住北仓的锁,反而成了捆住他的证据。
审讯地点就设在议会广场。
没有会议室。
没有密闭审讯间。
一张桌子。
三盏灯。
八方见证终端。
杜衡坐下的时候,脸色已经恢复平静。
杨金龙没有坐。
他站在桌子对面。
“第一个问题。”
“第五王座是谁?”
杜衡抬眼。
“不知道。”
唐梨立刻道:
“精神波动无明显撒谎反应。”
裴玄补充:
“他可能真的不知道真名。”
广场外一阵低声议论。
杨金龙没有意外。
“第二个问题。”
“代理席七人,你认识几个?”
杜衡沉默。
这次,唐梨的屏幕上跳出明显波动。
裴玄也抬起头。
杨金龙笑了。
“这个知道。”
杜衡冷声道:
“我有权保持沉默。”
唐梨面无表情。
“你现在不是普通嫌疑人。”
“你是城防总署原署长,涉嫌参与金衡仓、旧三号线、封存库遇袭、白皇后资料转运四案。”
“中心城安全条例第十九条,你曾经亲自签过。”
她把条例投到屏幕上。
“涉及高危污染源、城市级安全隐患、内部权限滥用时,责任官员必须接受见证质询。”
韩烈忍不住笑。
“自己写的刀,扎自己身上了。”
杜衡脸色更冷。
杨金龙向前俯身。
“我不问七个。”
“先说一个。”
杜衡盯着他。
许久后,他忽然道:
“说了,你也抓不到。”
杨金龙道:
“你只管说。”
杜衡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他眼底多了一点近乎残忍的东西。
“代理席之一。”
“代号,灰账。”
“负责资源流向改写。”
唐梨立刻记录。
“真实身份?”
杜衡笑了。
“你们很快就会知道。”
同一时间,资源区西侧。
一座净水厂忽然断电。
备用电源启动失败。
三十七个净水阀门同时关闭。
警报声响彻整个资源区。
中心城公共频道跳出红色提示。
“净水系统异常。”
“预计四小时后,东南安置区供水中断。”
“预计六小时后,医疗区净水储备进入警戒线。”
杜衡看着屏幕,缓缓笑了。
“看。”
“我说了。”
“你抓不到。”
杨金龙看着净水厂警报。
脸上没有怒意。
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寒的安静。
“灰账。”
“资源流向改写。”
“拿全城的水当人质?”
杜衡没有回答。
杨金龙直起身。
“唐梨,定位。”
唐梨手指已经快到残影。
“净水厂系统被内部财务结算模块锁死。”
韩烈愣住。
“财务模块能锁净水?”
唐梨冷笑。
“中心城特色。”
“水也要记账。”
沈晚晴看向杨金龙。
“医疗区不能断水。”
杨金龙点头。
“那就不断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杜衡在身后开口:
“杨金龙。”
“你救一次水,救不了每一次。”
杨金龙脚步没停。
“没事。”
“我一次拆一个。”
他走下议会台阶。
雷光从脚下铺开。
“下一站。”
“净水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