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计时还剩七秒。
安置院主楼没有任何异常。
一楼值班室亮着暖黄灯。
玻璃窗后,一个护工正趴在桌上打盹。
二楼宿舍区安静,窗帘拉着,偶尔能看见小夜灯微弱的光。
操场角落堆着几个旧皮球,晾衣绳上的小衣服被夜风吹得轻轻晃。
这里干净得不像末世。
也脆弱得不像堡垒。
杨金龙站在门外,雷光从脚下铺开,却没有发出一丝爆响。
蓝白色雷丝沿着墙角、排水管、窗框、避雷线一点点攀上去。
它们细得像雨后的蛛网。
又稳得像一层贴在楼体表面的透明甲。
顾眠站在他左侧,刀已经出鞘。
周烬沉入阴影,声音从耳机里传来:
“外围没有武装。”
“但后门有一辆医疗基金会的冷链车。”
唐梨立刻接上:
“医疗慈善基金会,就是白皇后残端移动的那条数据线。”
杨金龙问:
“车里有人?”
周烬道:
“两个司机,一个护工。”
“都在睡。”
顾眠冷声道:
“太正常了。”
越正常,越不对。
白皇后不会用最粗暴的方式冲进安置院。
她更喜欢让门自己打开。
让人自己相信。
让系统自己批准。
倒计时还剩三秒。
唐梨的声音绷紧。
“污染链路接入主系统。”
“三。”
“二。”
“一。”
安置院大楼内所有小夜灯同时闪了一下。
只一下。
如果不是杨金龙的雷网已经铺满整栋楼,甚至没人会发现这一瞬间的异常。
白皇后的残端没有发出广播。
没有控制孩子。
没有制造尖叫。
她只是安静地接入了安置院的睡眠监测系统。
唐梨骂了一声。
“她想从梦里进去。”
顾眠眼神一寒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安置院每晚会用低频安抚音辅助孩子入睡,防止污染恐惧症发作。”
唐梨快速调出系统。
“白皇后把残端藏进安抚音里。”
“只要孩子继续睡,她就能一点点把污染种进梦里。”
周烬从阴影里浮现半张脸。
“叫醒他们?”
唐梨立刻道:
“不能全叫醒。”
“八百多个孩子同时从污染安抚音里惊醒,恐慌会直接炸楼。”
顾眠看向杨金龙。
“那就切音源。”
唐梨道:
“音源和夜间情绪稳定系统绑定,直接切会触发急性惊醒。”
“白皇后把所有退路都绑了人。”
这句话,今晚已经出现过太多次。
净水厂。
特别病区。
儿童安置院。
每一次都是这样。
按钮后面有人。
门后面有人。
系统后面也有人。
只要你不愿意牺牲他们,就只能被她拖住。
杨金龙抬头看向二楼窗户。
窗帘缝里,一个小女孩抱着布娃娃睡得很沉。
她不知道楼外站着什么人。
也不知道梦里有什么东西正靠近。
杨金龙的声音很轻。
“唐梨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给我安抚音频率。”
唐梨一顿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替她哄。”
唐梨沉默半秒。
“你确定你会?”
杨金龙看着楼上那些小夜灯。
“不会。”
“但我会让她闭嘴。”
唐梨立刻懂了。
她把安抚音频率、楼层分布、睡眠监测波形全部传给杨金龙。
“不能断,只能替换。”
“你需要用雷网模拟低频稳定波,把白皇后的污染音一层层挤出去。”
“波动不能超过百分之三。”
韩烈在远程频道里听得头大。
“这是人能干的活?”
沈晚晴的声音从中心医院接入。
“他能。”
频道里安静了一下。
杨金龙偏头。
“沈医生,这么信我?”
沈晚晴道:
“我不是信你。”
“我是信我的判断。”
杨金龙笑了一声。
“行。”
“那我不让你判断错。”
顾眠看了他一眼。
“少贫。”
杨金龙闭上眼。
雷网开始变慢。
原本狂暴、锋利、能把整条街炸成废墟的雷霆,被他压成一层几乎听不见的低鸣。
嗡。
嗡。
嗡。
那声音像远处的雷雨。
不惊人。
不刺耳。
反而有一种奇怪的稳定感。
唐梨盯着波形。
“一楼替换完成。”
“二楼污染音开始回缩。”
“三楼注意,儿童梦境波动上升。”
杨金龙没有说话。
他掌心浮出细密电弧。
一部雷霆手机在指尖成形,又被他捏碎成更细的电波。
不是砸脸。
不是羞辱。
而是把“来接电话”的压缩控制力拆成无数微小脉冲。
一层层拨号。
一间间病房。
一个个梦境边缘。
白皇后的污染音像一条灰白色细蛇,在安抚系统里游动。
它试图钻进孩子的梦。
杨金龙的雷网就贴着它走。
不炸。
不惊醒。
只把它逼得无路可进。
白皇后的声音终于在雷网深处响起。
“你也会温柔?”
杨金龙眼睛没睁。
“少废话。”
“孩子睡觉。”
白皇后轻轻笑了。
“他们迟早会醒。”
“醒来后,他们会知道外面是什么世界。”
“饥饿、污染、选择、牺牲。”
“你护得住今晚,护得住以后吗?”
杨金龙道:
“今晚先护住。”
白皇后沉默了一瞬。
也许她不理解这种答案。
她喜欢推演长期结果。
喜欢用更大的未来压倒眼前的人。
可杨金龙偏偏不吃这一套。
他可以谈未来。
也可以拆秩序。
但当一个孩子正在睡觉时,他先管今晚。
雷网继续推进。
唐梨声音压低:
“四楼替换完成。”
“五楼完成。”
“六楼完成。”
“污染音被压到主楼西侧。”
周烬道:
“西侧是院长办公室。”
顾眠立刻动了。
她身影贴着墙面掠出,刀光无声。
周烬从另一侧阴影跟上。
杨金龙还站在原地。
他不能动。
雷网一动,整栋楼的低频稳定波都会乱。
所以这一次,冲进去的不是他。
顾眠和周烬进入安置院西侧。
他们没有惊动值班护工。
也没有推开任何宿舍门。
走廊里,小夜灯一盏盏亮着,墙上贴着孩子们画的画。
太阳。
房子。
蓝色的河。
还有一个孩子画了一道很大的闪电,下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:
雷电法王。
顾眠看见那幅画,脚步微微顿了一下。
周烬低声道:
“他还挺受欢迎。”
顾眠冷冷道:
“小孩子审美有问题。”
两人来到院长办公室门前。
门没有锁。
里面有灯。
顾眠推门进去。
办公室里,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桌后。
她穿着灰色针织衫,头发梳得整齐,脸上有一种长期照顾孩子留下的疲惫。
她没有睡。
她手里拿着一枚白色耳机。
耳机线接在桌上的旧播放器上。
播放器屏幕上,白色王冠标记正在微微闪烁。
周烬的影子瞬间缠住她的手。
女人没有反抗。
她只是抬头看着顾眠。
“别吵醒孩子。”
顾眠刀尖停在桌面上。
“你是谁?”
女人轻声道:
“安置院院长,罗静。”
周烬看向播放器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?”
罗静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顾眠眼神冷下去。
“你帮白皇后?”
罗静眼里浮出一丝痛苦。
“她说,只要我打开安抚系统,就能让孩子们以后不再做噩梦。”
周烬冷笑。
“你信?”
罗静看着窗外那些小夜灯。
“我不该信。”
“可我每天晚上,都要听见三百多个孩子哭着喊妈妈。”
“有些孩子被污染潮吓疯了。”
“有些孩子亲眼看见父母变成怪物。”
“有些孩子睡着睡着就尖叫到抽搐。”
她手指轻轻颤抖。
“她给我的声音,真的能让他们睡着。”
“一开始,只是睡着。”
“后来呢?”
顾眠问。
罗静闭上眼。
“后来,有几个孩子醒来后,说梦里有个白衣姐姐。”
“她让他们乖。”
“让他们听话。”
“让他们不要害怕被带走。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冷了下来。
周烬低声骂了一句。
顾眠刀尖抵住播放器。
“为什么不报?”
罗静睁开眼,眼里有很深的疲惫。
“报给谁?”
“医疗基金会送来的。”
“中心医院签过字。”
“民政署盖过章。”
“城防总署说这是夜间情绪稳定试点。”
“我一个安置院院长,报给谁?”
顾眠沉默。
这不是罗静完全无罪。
她明知道不对,却还是拖到了今晚。
可她也不是白皇后的棋手。
她只是被所有盖章的人推到了最后一环。
周烬耳机里传来唐梨的声音。
“播放器是污染残端中转器。”
“不能直接砸。”
“里面有一段孩子梦境备份,暴力破坏可能造成群体惊醒。”
顾眠看着播放器,冷声道:
“又绑人。”
杨金龙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。
“带出来。”
顾眠问:
“播放器?”
“罗静。”
罗静一怔。
杨金龙继续道:
“让她亲手关。”
顾眠看向罗静。
“听见了?”
罗静握着耳机的手抖得厉害。
她慢慢站起来。
周烬松开影子,却仍守在她身后。
三人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尽头,杨金龙的雷网透过窗户映进来。
罗静看见楼外那个站在夜色里的男人。
他一动不动。
像一根钉在楼前的雷柱。
罗静忽然明白,白皇后说的“病灶”为什么让人害怕。
因为这个病灶,真的会挡在所有孩子前面。
她拿起播放器。
里面传来白皇后温柔的声音。
“罗院长。”
“孩子需要安静。”
罗静眼眶红了。
“是。”
“所以你闭嘴。”
她按下关闭键。
播放器屏幕上的白色王冠骤然扭曲。
唐梨大喊:
“污染残端脱离音源!”
杨金龙睁开眼。
雷网猛地收紧。
灰白色污染影从整栋楼的缝隙里被挤出来,汇聚成一枚小小的王冠。
它想逃向后门冷链车。
周烬已经在那里等着。
影子封路。
顾眠刀光落下。
王冠被逼得倒卷。
杨金龙抬手。
一部雷霆手机安静成形。
没有铃声。
没有爆响。
他看着那枚王冠。
“我说了。”
“小点声死。”
手机飞出。
砰。
很轻的一声。
灰白王冠裂开。
安置院所有小夜灯重新稳定。
楼上某间宿舍里,一个孩子翻了个身,抱紧布娃娃,又睡熟了。
杨金龙收回手。
唐梨声音响起:
“残端没有完全毁掉。”
“它碎成三份。”
“一份被雷网烧掉。”
“一份逃进冷链车。”
“还有一份……”
她停了半秒。
“进了一个孩子的梦。”
顾眠脸色变了。
杨金龙抬头。
二楼最西侧的窗帘后,一个小男孩正站在那里。
他没有醒。
眼睛却睁着。
瞳孔里,浮着一枚极淡的白色王冠。
小男孩隔着玻璃,看向杨金龙。
用白皇后的声音,轻轻说:
“找到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