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男孩站在二楼窗后。
他穿着蓝白条纹睡衣,怀里抱着一只旧布熊。
脸很小。
眼睛很黑。
黑色瞳孔深处,那枚白色王冠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如果不是杨金龙的雷网还覆盖着整栋安置院,谁都不会发现他已经被污染残端碰过。
顾眠的刀瞬间抬起。
但她没有动。
这一刀没法斩。
那不是敌人。
是孩子。
周烬从后门方向回到主楼侧影里,声音很低:
“冷链车那份跑了。”
唐梨立刻问:
“方向?”
“东环地下慈善仓。”
唐梨咬牙。
“那条线先标记,别追。”
她很清楚,白皇后现在最想要的就是让他们分兵。
一份残端进冷链车。
一份残端进孩子梦里。
你追车,孩子出事。
你救孩子,车逃走。
还是老手段。
把每一个选择都变成账。
杨金龙看着二楼窗口。
“孩子叫什么?”
罗静脸色苍白。
她翻出安置院名册,手指抖得几乎按不住屏幕。
“陈小满。”
“七岁。”
“三个月前从南城污染区救回来。”
“父母呢?”
罗静声音更轻。
“登记为失踪。”
“实际上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
末世里,失踪很多时候只是成年人给孩子留下的最后一点体面。
杨金龙往主楼走。
沈晚晴的声音从医院频道接入:
“不要惊醒他。”
“梦境污染在浅层时,强行唤醒可能导致残端扎进意识深处。”
杨金龙停在门口。
“怎么拔?”
沈晚晴道:
“需要一个稳定锚点。”
唐梨接上:
“安置院夜间系统有梦境安抚记录,但没有精神干预设备。”
“中心医院有。”
“但现在不能把孩子转过去。”
顾眠问:
“为什么?”
唐梨道:
“白皇后刚从医院撤出来,路上任何转运都可能被二次劫持。”
周烬低声道:
“那就在这里拔。”
沈晚晴沉默了一秒。
“可以。”
“但需要有人进入他的梦境边缘,把白皇后残端引出来。”
顾眠看向杨金龙。
“你不能进。”
杨金龙笑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你自己都分不清现实和幻觉。”
顾眠说得很直接。
“进去之后,她会拿你的旧记忆做陷阱。”
杨金龙没有反驳。
因为顾眠说得对。
白皇后最擅长的就是认知污染。
他如果进一个孩子的梦,很可能不是救人,而是把自己的灾变噩梦也带进去。
沈晚晴道:
“我也不能进。”
“我现在在医院端锁污染,精神负荷太重。”
唐梨道:
“我没有精神抗性。”
周烬道:
“我可以。”
众人同时沉默。
周烬是影系。
擅长潜入,擅长躲避,擅长不被发现。
但梦境不是阴影。
梦里没有真正的墙,也没有真正的影。
顾眠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进去,怎么出来?”
周烬平静道:
“你们拉。”
顾眠冷声道:
“说得真轻松。”
周烬笑了一下。
“我一直挺轻。”
杨金龙看着二楼窗口。
小男孩还站在那里。
白皇后的声音从他嘴里传出来。
“你们在害怕。”
“真有趣。”
“杨金龙,原来你也有不敢砸的东西。”
杨金龙抬头。
“对。”
他承认得太快。
白皇后的声音停了一下。
杨金龙继续道:
“不敢砸,说明还是个人。”
“这事你不懂。”
窗口后,小男孩的眼睛微微睁大。
那不是孩子的表情。
是白皇后在看他。
唐梨忽然道:
“有一个办法。”
“说。”
“用你的雷网做外层锚,顾眠的刀意做切割边界,周烬进梦境边缘。”
“如果白皇后残端试图往孩子意识深处钻,顾眠切梦境边界。”
“如果周烬迷失,你用雷网把他拽回来。”
杨金龙问:
“风险?”
唐梨道:
“周烬可能带一部分污染出来。”
“顾眠刀意可能被反噬。”
“你如果强拉,孩子可能惊醒。”
周烬道:
“听起来都不是马上死。”
顾眠瞥他。
“你对风险判断很随便。”
周烬道:
“我单身。”
“没人骂。”
耳机里,陆沉舟忽然插话:
“你死了,我骂。”
韩烈也道:
“我也骂。”
周烬沉默两秒。
“那我尽量不死。”
杨金龙抬手。
雷网分出一条极细的线,落在周烬手腕上。
“这条线别断。”
周烬低头看了一眼。
雷丝贴着皮肤,没有灼痛,只是微微发麻。
“断了呢?”
杨金龙道:
“我进去捞你。”
周烬笑了。
“那我更不能断。”
顾眠走到二楼窗下。
刀锋垂落。
她闭上眼。
银灰色刀意从刀身散开,像一条极细的线,沿着雷网钻进陈小满所在的宿舍。
宿舍里,其他孩子还在睡。
陈小满站在窗边,布熊垂在手里。
雷网不惊动他。
刀意不伤他。
周烬的影子顺着窗台缝隙,轻轻滑了进去。
下一秒,他眼前的世界变了。
他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。
走廊两侧都是门。
每扇门上都贴着儿童画。
太阳。
爸爸妈妈。
糖果。
学校。
还有一扇门上画着一座燃烧的城市。
小男孩陈小满站在走廊尽头,怀里抱着布熊。
他身后,是一位穿白裙的女人。
女人没有脸。
只有一枚白色王冠浮在脸的位置。
她的手搭在陈小满肩上。
“他睡得很好。”
白皇后轻声道。
“为什么要把他叫醒?”
周烬没有靠近。
他能感觉到,这里每一道墙都是孩子的记忆。
每一幅画都是一块软肋。
他只要走错一步,就可能踩碎什么。
“我不叫醒他。”
周烬道。
“我来叫你出去。”
白皇后轻笑。
“影子也会救人?”
“偶尔。”
“为了杨金龙?”
周烬想了想。
“不全是。”
他看向陈小满。
“我小时候也住过类似的地方。”
白皇后安静下来。
梦境外,唐梨立刻捕捉到波动。
“周烬在稳定梦境。”
顾眠握刀的手微微一紧。
“他还挺会骗人。”
杨金龙道:
“不一定是骗。”
顾眠看了他一眼。
梦境里。
白皇后低头看着陈小满。
“这个孩子每天都梦见火。”
“梦见父母在门外喊他。”
“梦见自己不敢开门。”
“我让他不痛。”
“你们却要把痛还给他。”
周烬沉默。
他知道白皇后很会说话。
也知道她最擅长拿半真半假的东西骗人。
可这一句确实很难反驳。
痛苦不是好东西。
没有人应该感谢痛苦。
但如果一个人连痛苦都被别人拿走,剩下的还是自己吗?
周烬蹲下。
他没有看白皇后。
只看陈小满。
“小满。”
孩子茫然抬头。
“你想睡吗?”
陈小满抱紧布熊。
“我怕做梦。”
“梦见什么?”
“门外有声音。”
“他们让我开门。”
周烬低声问:
“你开了吗?”
陈小满摇头。
眼泪忽然掉下来。
“我没开。”
“我是不是坏孩子?”
白皇后轻轻抚摸他的头。
“你不是。”
“忘了就好。”
周烬抬头。
“别碰他。”
白皇后看向他。
“你凭什么替他保留痛苦?”
周烬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把自己的袖口卷起来。
手臂上,有一道很旧的疤。
“我也没开过门。”
陈小满怔怔看着他。
周烬声音很轻。
“后来我用了很久才知道,不开门也不是错。”
“活下来不是错。”
走廊里的儿童画轻轻晃动。
陈小满眼里的白色王冠淡了一点。
白皇后声音终于冷了。
“影子不该说这么多话。”
她的手指猛地刺向周烬眉心。
梦境外,唐梨大喊:
“她动了!”
顾眠睁眼。
刀意斩落。
不是斩白皇后。
是斩她和陈小满之间的那只手。
梦境里,白皇后的手腕断开,化成灰白雾气。
周烬抓住陈小满,把孩子往身后一推。
“杨哥!”
雷网骤然收紧。
杨金龙没有进入梦。
他只是把雷丝顺着周烬手腕那条线,精准刺进白皇后残端。
雷霆手机在梦境走廊尽头成形。
屏幕亮起。
来电人:雷电法王。
白皇后第一次在梦里后退。
杨金龙的声音从雷霆手机里传来。
“欺负小孩。”
“你真有出息。”
砰!
雷霆手机炸开。
梦境没有碎。
碎的是白皇后的王冠。
周烬被雷线猛地拽回现实。
他踉跄落在走廊阴影里,脸色惨白,额头全是冷汗。
顾眠一把扶住他,又立刻松手。
“活着?”
周烬喘了两口气。
“暂时。”
二楼宿舍里,陈小满慢慢闭上眼,倒回床上。
他怀里的布熊掉在地上。
罗静冲进去,把他抱起来。
孩子没有醒。
只是低声梦呓:
“不是我的错……”
罗静眼泪一下掉下来。
杨金龙站在楼下,没有上去。
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唐梨。”
“污染残端?”
唐梨看着屏幕。
“梦里这一份烧掉了。”
“冷链车那一份还在跑。”
“路线变了。”
杨金龙问:
“去哪?”
唐梨声音冷下来。
“不是慈善仓。”
“它绕了一圈,正在往临时议会方向去。”
顾眠看向杨金龙。
周烬低声道:
“调虎离山。”
杨金龙笑了。
“不。”
“是请我回去。”
唐梨屏幕上,临时议会方向忽然跳出红色警报。
杜衡押送车队失联。
严景山押送车队失联。
静医代理席残体失联。
三条消息几乎同时出现。
杨金龙眼底雷光亮起。
白皇后不是逃。
她在收回代理席。
也在告诉他。
中心城这盘棋,还没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