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门像一座倒扣在地下的白色城墙。
它横在中心城内环和外环之间。
灾变前,这里叫民防综合避难枢纽。
灾变后,它成了最不该被提起的地方。
因为一旦骨门开启,就意味着中心城承认自己守不住所有人。
秦岳赶到时,门已经开了三分之一。
巨大的白色闸板从地面升起,露出下面一条黑沉沉的通道。
通道两侧亮着红灯。
红灯后,是密密麻麻的隔离舱。
每一间隔离舱里都有人。
老人。
孩子。
伤员。
外环工人。
还有穿着旧制服的维持人员。
他们没有被感染。
他们只是被提前放进了“可隔离名单”。
秦岳脸色铁青。
“这里有活人。”
唐梨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。
“骨门系统正在执行中心城自保断尾方案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
“它要把外环几个区划成污染缓冲带,然后把名单内的人全部封进地下。对外公告会写:主动避难,统一保护。”
秦岳抬头看着那扇缓缓开启的门。
“保护个屁。”
他双手按在地面。
岩系异能爆发。
一根根岩柱从地底生长出来,顶住上升的白色闸板。
闸板停了一瞬。
紧接着,地下传出刺耳的机械摩擦声。
更大的压力从门体内压下来。
秦岳手臂青筋暴起。
“它力气不小!”
身后,北仓支援队和黑街的人陆续赶到。
有人看见隔离舱里的亲属,当场红了眼。
“我妈在里面!”
“那是我弟!”
“开门!”
“救人!”
人群一下子向前涌。
秦岳回头怒吼:“别冲!”
可情绪已经炸了。
第五王座太懂人。
它知道用什么能让队伍失控。
亲人。
恐惧。
再加上一道看得见、摸得着的门。
人只要冲过去,骨门就能顺势把所有闯入者登记为污染接触人员。
到时候不只是里面的人。
外面的人也会被一起关进去。
许清棠的声音从频道里响起。
“秦岳,稳住人群。不要让任何人越过第一条黄线。”
“我稳不住多久!”
“十秒。”
“十秒能干什么?”
“让他们看见真相。”
中心城外环的公共屏突然亮起。
唐梨把灯库抢回的文件切进公开链。
北方污染潮预案。
协同筛选试行框架。
中心城自保断尾方案。
第一年迁移总表。
每一份文件都带着八方见证码。
每一份文件都不是口号。
全是流程。
谁签字。
谁盖章。
谁执行。
谁失踪。
谁被写成自愿。
那些正准备冲向骨门的人停住了。
他们终于明白,眼前这扇门不是救援。
是旧账重演。
一个中年男人跪在黄线前,盯着隔离舱里的母亲,嘴唇发抖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她就在里面。”
“我不冲,她怎么办?”
秦岳没有回答。
他答不了。
岩柱在他身前一根根开裂。
他的妻子许兰因还在北仓。
她怀着孩子。
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懂这种感觉。
如果那里面关的是许兰因,他未必比眼前这些人冷静。
就在这时,一道电光从地下通道尽头亮起。
杨金龙的声音传遍骨门区域。
“谁说不冲就没办法?”
人群猛地抬头。
蓝白雷光沿着墙壁铺开。
没有炸人。
只炸锁。
一枚枚雷光手机像流星一样落在隔离舱外的电子锁上。
啪。
啪。
啪。
声音很密。
每一下都不重。
但每一下都刚好打断锁芯里的白色信号。
秦岳回头,看见杨金龙从通道另一侧走来。
黑色外套上还沾着旧会议室的灰。
沈晚晴和许清棠跟在他身后。
裴玄仍留在旧钟处控住精神锚。
杨金龙抬手,又一枚“来接电话”砸进骨门主控箱。
主控箱一震。
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:
非法干预。
杨金龙看着那行字。
“你非法的时候,字挺少。”
“别人救人的时候,你话挺多。”
他一拳砸在主控箱上。
雷震拳。
不是单纯的雷。
这一拳落下时,空气像被捏住又突然松开。
主控箱内部所有隐藏夹层同时震开。
里面露出一截暗金色骨片。
骨门线。
沈晚晴立刻上前。
“等等。”
杨金龙停手。
“这东西连着生命维持系统。直接毁,隔离舱会断氧。”
许清棠打开北仓终端,迅速接入唐梨传来的图纸。
“骨门有两套系统。一套是封闭,一套是维持。第五王座把它们绑在一起了。”
秦岳咬牙道:“怎么拆?”
沈晚晴看着那些隔离舱。
“先接管生命维持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三分钟。”
杨金龙看着不断下压的白色闸板。
“秦岳能顶三分钟?”
秦岳额头青筋跳动。
“你少看不起人。”
话音刚落,又一根岩柱碎开。
秦岳闷哼一声,半跪在地。
他身后的北仓队员立刻冲上来,用盾牌和异能一起顶住闸板。
黑街的人也冲了上去。
没有越过黄线。
只是把手按在岩柱上。
一个。
十个。
几十个。
他们不是在开门。
是在阻止这扇门替他们做决定。
许清棠抬头看了一眼。
她眼底有一瞬间的动摇。
杨金龙站在她旁边,低声道:“别怕欠账。”
许清棠看向他。
“这不是欠账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这是北仓以后必须还给他们的信任。”
杨金龙笑了。
“那就记上。”
许清棠没有再说话。
她把公开链、北仓记录、医疗接口三方权限同时压进骨门系统。
沈晚晴则直接接管隔离舱的生命维持。
她的声音冷静到近乎严厉。
“氧气阀门一到十二组,先切手动。”
“三号舱儿童优先。”
“老年组不要同时开门,先稳血压。”
“所有人听我指令,不要乱碰管线。”
原本即将失控的人群,在她的命令下反而安静下来。
医生的声音,有时候比枪更能让人相信秩序还在。
杨金龙看着沈晚晴。
她没有回头。
白大褂下摆沾了灰,袖口卷起,侧脸冷得像刀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女人最有魅力的时候,不是靠近他的时候。
而是她站在人群前面,把混乱重新按回规则里的时候。
许清棠注意到他的眼神,淡淡道:“现在不是看人的时候。”
杨金龙收回目光。
“我又没耽误干活。”
许清棠道:“你最好是。”
这点轻微的拉扯,很快被骨门深处的警报打断。
系统开始倒计时。
强制断尾程序:一百八十秒。
一百七十九。
一百七十八。
人群里再次出现骚动。
杨金龙抬手。
雷域张开。
不是为了镇压。
而是把每个人的声音都压低,把每一次惊恐的尖叫都拦在失控边缘。
“都别吵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传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想救人,就听医生的。”
“想找账,就看公开链。”
“想报仇,排队。”
“今天这里,轮不到死人发号施令。”
骨门深处传出顾承章的声音。
“外环人口数量过高。”
“污染扩散概率不可接受。”
“牺牲局部,保全主体,是唯一正确选择。”
杨金龙走到主控箱前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
“你每次杀人前,都喜欢先把人改名。”
“外环。”
“局部。”
“污染概率。”
“可隔离名单。”
他伸手抓住那截暗金色骨片。
骨片立刻生出白色纹路,试图爬进他的掌心。
沈晚晴厉声道:“别硬碰!”
杨金龙没有松手。
雷光从他掌心炸开。
白纹被压在皮肤外一寸,寸寸崩碎。
“他们叫人。”
雷震拳第二段爆发。
主控箱整体凹陷。
骨片却没有碎。
反而发出孩子哭声、老人咳嗽声、伤员求救声。
顾承章把所有生命信号都挂到了骨片上。
只要杨金龙用力过猛,骨门就会把这些声音变成真实伤害。
秦岳怒道:“这老东西够阴。”
杨金龙盯着骨片,忽然笑了。
“阴是阴。”
“就是有点老。”
他松开骨片。
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。
真正的手机。
唐梨在通讯里愣了一下。
“你要干嘛?”
“打电话。”
“打给谁?”
杨金龙拨出一个号码。
几秒后,韩烈粗哑的声音响起。
“干嘛?老子正带人清北仓车队上的污染。”
杨金龙道:“开免提。”
“开了。”
“让赵超听。”
频道那头静了一瞬。
随后传来宋归尘压低的声音。
“他状态不好。”
然后,是赵超的笑。
一声又一声。
“痛……”
“太痛了。”
“我分不清。”
“我真的分不清。”
杨金龙道:“赵超。”
那边的笑停了一下。
“杀?”
“不杀人。”
“那杀什么?”
“杀一条线。”
骨门里的顾承章声音骤然变冷。
“禁止接入外部高危个体。”
杨金龙笑了。
“你急了。”
宋归尘的痛觉锁链通过通讯设备和唐梨提前埋下的见证码,短暂接入骨门。
不是精神入侵。
只是痛觉标记。
赵超在北仓增援队那边被第五王座试图污染。
而现在,杨金龙把这份污染反向扯到了骨门线上。
赵超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。
“你在我脑子里。”
“你又在我脑子里!”
“杀!杀!杀!”
宋归尘低吼:“赵超!”
赵超喘着气。
“宋归尘……”
“不。”
他像是硬生生咬住了自己的理智。
“爸。”
“疼一点。”
宋归尘沉默一瞬。
“好。”
痛觉锁链猛地收紧。
通讯里传来赵超近乎疯狂的笑声。
“对!”
“就是这个!”
“现实应该更疼!”
下一秒,骨门主控箱里的白色纹路突然紊乱。
第五王座挂在生命信号上的污染线,被赵超用痛觉硬生生咬住。
他不能控制骨门。
但他能让那条线痛到不能稳定。
杨金龙抓住机会。
雷震拳第三段。
这一次,他没有打骨片。
他打的是骨片和生命维持系统之间那层绑定逻辑。
轰。
闷响在地下炸开。
所有隔离舱的灯先是变白,然后瞬间转绿。
沈晚晴大声道:“生命维持接管完成!”
许清棠紧跟着道:“断尾程序中断!”
秦岳怒吼一声,双臂猛地上抬。
所有岩柱同时暴涨,把白色闸板顶回原位。
骨门停住了。
人群安静一秒。
然后爆发出压抑到极点的哭声。
不是崩溃。
是劫后余生。
杨金龙看着主控箱里那截暗金色骨片。
它已经失去白纹,只剩一点残光。
他屈指一弹。
雷光手机砸上去。
啪。
骨片碎成粉末。
地下会议室里,旧油灯第二次暗下去。
顾承章的投影缺了一只手。
他终于无法维持完整人形。
杨金龙重新接回主频道。
“第二条线,断了。”
唐梨的声音很快传来。
“城防总署残线开始动了。”
周烬也开口。
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。
“旧墙炮台正在解锁。”
“目标不是北仓。”
杨金龙问:“那是谁?”
周烬停了半秒。
“外环。”
顾承章的声音在全城公共屏上响起。
不再温和。
也不再像人。
“既然活人要选择。”
“那就让中心城投票。”
“切掉北仓。”
“还是切掉外环。”
杨金龙抬头,看见公共屏上出现一个倒计时。
十分钟。
全城公投。
两个选项。
北仓威胁清除。
外环污染隔离。
杨金龙笑了。
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。
“行。”
“你想让他们选。”
“我就让他们先看看。”
“选项背后,谁拿着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