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城清算会议设在临时议会大厅。
不是因为这里最安全。
而是因为这里最显眼。
第五王座用地下会议室替中心城做了太多决定。
所以这一次,杨金龙要求所有人站到地上来。
大厅穹顶被修复过一半。
另一半仍然露着钢梁和裂纹。
风从破口灌进来,吹得吊灯轻轻晃。
临时议会、军政署、医疗总会、异能者协会、评审庭、黑街登记点、北仓代表、外环临时代表,全部到场。
没有包厢。
没有幕后席。
没有匿名投票席。
所有座位上方都挂着名字。
谁来。
谁坐。
谁说话。
谁沉默。
都被公开链记录。
沈仲麟坐在主位,却没有坐稳。
他看着大厅最前方空出来的七张椅子,脸色很沉。
那是给王座席涉案人员准备的。
不是审判席。
只是说明席。
至少在程序上,还不能直接叫审判。
这也是中心城最后一点体面。
杨金龙进来时,大厅里的声音一下子低下去。
他没有穿礼服。
仍是那件黑色外套。
袖口有旧灰,指节上还有雷灼后的浅痕。
沈晚晴走在他左侧。
许清棠走在他右侧。
顾眠、唐梨、韩烈、秦岳、周烬、红鸦陆续入场。
宋归尘没来。
他还在医疗车里恢复。
赵超也没来。
理由很简单。
没人敢让他坐进这种会议室。
他也不想来。
据韩烈说,赵超醒来后第一句话是:
“开会?”
“不如杀。”
宋归尘让他闭嘴。
他就闭嘴了三秒。
然后问:“那能不能开完再杀?”
韩烈当场把医疗车门关上。
杨金龙在北仓席前停下。
沈仲麟看向他。
“杨先生,按会议安排,北仓代表席在第三排。”
杨金龙看了那位置一眼。
第三排。
不远不近。
能发言。
但不是中心。
这是很标准的安排。
也很中心城。
杨金龙笑了笑,没有去第三排。
他直接走到大厅中央。
站在七张空椅子前。
“不用给我安排座。”
“我今天不坐。”
沈仲麟眼神微变。
“这不合会议秩序。”
杨金龙抬头看着他。
“你们的秩序刚差点把外环切了。”
大厅安静。
这句话没有骂人。
但比骂人更重。
沈仲麟没有再争。
许清棠在北仓席坐下,打开记录终端。
沈晚晴坐在医疗总会旁边。
她今天不是杨金龙身边的女人。
她是中心医院特别病区接管医师。
唐梨把设备接入公开链。
红鸦坐在黑街登记点席位,面前放着一卷黑布。
那是灯库抢出来的原始失踪名单。
会议开始。
沈仲麟声音低沉。
“本次清算会议,围绕第五王座核心顾承章意识残留、王座席代理体系、金衡仓、中心医院特别病区、安置院污染、骨门断尾方案、城防旧线公投事件展开。”
“所有证据进入公开链。”
“所有发言纳入见证记录。”
“涉案席位代表,依次说明。”
第一名被带上来的人,是杜衡。
城防总署署长。
曾经在中心城拥有实权的人。
现在他双手戴着限制环,脸色灰败。
胸口的王冠钉已经拔除,但留下的伤痕还在。
他站在第一张椅子前,没有坐。
沈仲麟道:“杜衡,你是否承认参与城防旧线隐藏协议?”
杜衡抬头。
目光扫过大厅。
最终落在杨金龙身上。
“承认。”
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。
杜衡继续道:“但我不是第五王座。”
“我只是执行者。”
红鸦冷笑。
“执行到拿炮口对准外环?”
杜衡脸皮抽动。
“那是旧线自动触发。”
唐梨立刻把记录投到大屏。
城防旧线人工确认记录。
确认人:
杜衡。
确认时间:
公投前十二分钟。
确认内容:
外环污染隔离打击预案进入待命。
大厅更安静了。
唐梨淡淡道:“自动触发前,你手动点了确认。”
杜衡死死盯着屏幕。
“当时系统提示外环污染风险不可控。”
杨金龙问:“你亲自去看了吗?”
杜衡闭嘴。
杨金龙向前一步。
“骨门里那些老人孩子。”
“炮口下那些水厂工人。”
“你看了吗?”
杜衡额头冒汗。
“我没有时间。”
杨金龙点头。
“有时间确认开炮。”
“没时间确认人还活着。”
这句话落下,外环代表席有人猛地站起。
“他凭什么坐在那!”
“杀人许可都签了,还说自己只是执行!”
沈仲麟敲下会议锤。
“肃静。”
声音压下去,但怒气没有压下去。
杨金龙没有继续逼杜衡。
他看向沈仲麟。
“下一个。”
第二个被带上来的是严景山。
灰账。
资源商会旧代理。
他比杜衡更狼狈。
腿还有点软,走到椅子前时差点摔倒。
钱万益坐在旁听区,脸色难看到极点。
他曾经以为自己是账房。
后来才知道,自己连账本都不是。
严景山一上来就跪了。
不是跪杨金龙。
是跪向全场。
“我交代。”
“我全交代。”
红鸦眼神一冷。
“现在会交代了?”
严景山抖着声音道:“灰账系统不是我建的,是第五王座早就留好的。我只负责维护资源黑配额。”
“黑配额都给谁?”
唐梨问。
严景山看向几处席位。
临时议会有人低头。
资源商会有人脸色发白。
医疗总会也有人坐不住。
严景山咽了口唾沫。
“内环特供。”
“旧城防家属。”
“中心医院特别病区。”
“王座席匿名账户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他看向沈仲麟。
沈仲麟脸色沉下来。
“说。”
严景山道:“临时议会保密应急库。”
大厅哗然。
沈仲麟闭了闭眼。
没有否认。
“应急库合法存在。”
唐梨淡淡道:“合法应急库不该和灰账混账。”
沈仲麟沉声道:“我接受调查。”
杨金龙看了他一眼。
这句话说得还算快。
至少没学第五王座,把问题包装成历史必要。
第三个被带上来的是静医残体。
他已经不能称为完整的人。
中心医院特别病区被切断后,他失去了大部分远程污染接口。
现在坐在移动生命维持椅上,脸色白得像纸。
沈晚晴站起来。
“静医不适合作普通证人。”
季如珩问:“理由?”
“他不是单纯被控制,也不是单纯执行。他是医疗系统的一部分病灶。”
沈晚晴把诊疗报告投到屏幕上。
“他的自主意识与白皇后污染协议、第五王座医疗筛选模型长期绑定。”
“所以对他的问询必须分三层。”
“人。”
“污染。”
“制度。”
大厅里不少人没听懂。
杨金龙听懂了。
沈晚晴不想让静医一个人背完所有罪。
也不想让静医用“被污染”洗掉所有罪。
她要把人该承担的、污染造成的、制度养出来的,全部切开。
这比直接骂怪物难多了。
也正确多了。
静医抬起头,看向沈晚晴。
“沈医生。”
“你会后悔。”
沈晚晴神色不变。
“我后悔过很多次。”
“但我不会因为后悔,就把病人改成材料。”
静医笑了一下。
“第五王座死了。”
“可第五王座留下的题还在。”
“资源不够的时候,你们会怎么选?”
“感染扩散的时候,你们会怎么选?”
“天启级个体失控的时候,你们又会怎么选?”
他说到最后,看向杨金龙。
“你们今天清算我们。”
“明天就会需要我们。”
大厅里再次安静。
这才是最阴的反击。
第五王座的核心被灭了。
但它提出的问题并没有消失。
灾变仍在。
资源仍然紧缺。
感染仍然扩散。
强者仍然危险。
如果新秩序回答不了这些问题,那么旧秩序迟早会换张脸回来。
杨金龙忽然笑了。
“说得好。”
所有人看向他。
静医也看向他。
杨金龙道:“你终于说了句有用的。”
他转身,看向全场。
“听见没有?”
“今天不是把几个名字钉上去就完事。”
“第五王座为什么能活这么久?”
“因为它一直拿真实的问题,喂一套恶心的答案。”
他指向杜衡。
“安全。”
指向严景山。
“资源。”
指向静医。
“医疗。”
又指向那七张椅子。
“还有秩序。”
“这些问题都是真的。”
“但真的问题,不代表你们可以用死人管活人的办法回答。”
沈仲麟沉默片刻。
“那北仓的答案是什么?”
杨金龙看向他。
“我今天不坐席。”
“也不替你们写答案。”
“我只提三条底线。”
他竖起手指。
“第一,所有涉及人命的资源决策,必须公开事后账。”
“第二,任何以安全名义牺牲某一区域、某一群体的方案,必须有活人实名签字。”
“第三,天启级个体,包括我,必须有可公开追责记录。”
大厅彻底安静。
这三条不复杂。
但每一条都要命。
公开事后账。
实名签字。
可追责记录。
这意味着以后再没有人能躲在系统、匿名席、紧急条例、历史必要后面。
沈仲麟看着杨金龙。
“你知道这会让所有决策变慢。”
杨金龙道:“慢一点总比死人快。”
“灾变不等人。”
“那就让签字的人跑快点。”
大厅里有人想笑。
没人笑出来。
因为这句话太硬。
也太现实。
杨金龙看向七张椅子。
“继续。”
“今天谁舍不得王座。”
“自己站出来。”
没有人站。
下一秒,唐梨把一份新名单投到屏幕上。
涉案席位疑似保护人名单。
第一行。
临时议会副秘书长。
梁同。
坐在第四排的中年男人,脸色瞬间惨白。
杨金龙转头看向他。
“没人站。”
“那我点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