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夏搬出陆家时,东西只装了两只木箱。
一只装她和小满的衣服、针线、证件与账本;另一只装被褥、搪瓷盆和几件日用品。陪嫁缝纫机仍留在小房,归属虽有清单,机上换过的零件和这些年维修费用还需另行调解。
周桂芬坐在正屋门槛,眼看她一件件往外拿。
“红木梳是陆家的。”
“我娘陪嫁单上有。”
“搪瓷盆是沉川寄钱买的。”
“买给小满洗澡,跟她走。”
“那床棉被用了陆家的棉花!”
沈知夏停下,把被面一角翻开。内侧绣着沈家母亲的姓,棉花是她出嫁前弹好的。三婶在旁见证,周桂芬便改口说这些年陆家替她晒过、补过,也该算折旧。
“可以记。”沈知夏说,“你替我补过哪一处,值多少,写进陪嫁清点。相反,秀玲穿过我的两件褂子,建民拿我的陪嫁木箱垫过猪圈门,也一起记。”
周桂芬再不提折旧。
陆沉川负责搬重物,却不替任何一方吵。他每从屋里拿出一件,都先等沈知夏与见证人确认。走到小满的旧棉袄时,孩子忽然把衣服抢过去,紧紧抱在怀里。
“这个是我的。”
“是你的。”沈知夏说。
那件衣服旧得袖口发亮,却没有送养红棉袄带来的恐惧。小满坚持自己抱着,一路不肯放进箱子。
搬缝纫机时,争议还是起来了。
机身是沈家陪嫁,机架与踏板也在清单上。五年间换过一根皮带、一只梭芯,陆家还请修机师傅校过一次。周桂芬要求先付十二元维修和使用费,才准抬走。
“十二元怎么来的?”沈知夏问。
“皮带、梭芯、师傅吃饭,哪样不要钱?”
“当年修机的是东村老黄师傅,皮带一元二,梭芯三角,吃了一顿家常饭。三婶记得。”
三婶点头:“老黄还拿走一只鸡蛋,不会到十二元。”
“机子这些年全家都用。”沈知夏接着说,“秀玲做进厂罩衫、娘缝被面、建民未婚妻做枕套,都没付我使用费。若算,双方一起算。”
周桂芬抱住机头:“今天谁也别想动!”
何翠英判断机器归属已有清单,但维修与共同使用确实需要核,建议先封存三日,任何人不得使用或转移,待问过修机师傅再处理。
沈知夏同意。
她需要机器参加考核,却不愿为了赶时间强搬,让清楚的陪嫁权又变成一场互抢。三天可以用手拆衣、画样,也可以向学校借旧机试踩。
“封就封!”周桂芬以为留住了东西,“看她没机器怎么挣钱。”
沈知夏没接话,贴好封条便搬剩下的箱子。
教师宿舍比昨天更破。冷雨过后,窗沿渗了一道水,炕角有霉味。陆沉川先修门。他量好烂掉的位置,用学校给的木板补齐,又换上新合页。每敲一下,小满都蹲在旁边数。
敲到第三下,她说:“可以进。”
陆沉川停住:“现在是修门,不是以后敲门。以后我来,还是等里面答应。”
小满点头,又从火柴盒倒出一颗石子放在门槛内:“这是守门的。”
沈知夏则清炕、糊窗、核对学校送来的布品。六幅窗帘共十二处脱线,两幅下摆糟烂;十一床被褥有十九个破洞。她在纸上逐项登记,请杜校长确认,避免交还时说不清原有损坏。
陆沉川看见:“这些都要你一个人补?”
“抵两个月使用。”
“工太多。”
“我算过,若有机器三天,手工五六天。房子位置和安全值这个工。”
“我可以付房钱。”
“学校借屋不是出租给军属,也没收钱的名目。用修补交换,是我和学校谈的。”
他没有再提替她付,只问哪些门窗材料由他买。两人把铁钉、合页、窗纸、浆糊记在小满生活支出里。陆沉川付钱,票据交沈知夏。
傍晚,两只木箱终于摆好。屋里没有桌子,炕上铺着旧席,灶膛还没升火。沈知夏却觉得呼吸比在陆家东厢房顺畅。
她用陆沉川送来的米熬了第一锅粥,又从三婶送的咸菜里切出一小碟。没有鸡蛋和肉,小满却把半碗粥喝得干净,因为没有人从她碗里夹走,也没有人说女孩不该多吃。沈知夏在账上记下米的重量,咸菜旁写“金枝婶赠,回礼待定”,不让新生活一开始又欠成说不清的人情。
小满把自己的被子铺了又卷,最终靠南窗放下:“这个不会拿走?”
“不会。有人借,要先问你。”
“爸爸借呢?”
“也要问。”
陆沉川站在门外听见,没有不悦。他把一袋米和一小捆柴放到廊下:“今晚先用。米记在我的父亲支出里,柴是我去山边捡的,不计钱。”
“工时呢?”沈知夏问。
“照顾女儿不是替你干活,不向你收工时。”
这句话总算没有把家务算成对妻子的帮助。
他退下台阶:“我今晚住陆家。明早带小满去复查,你若同意。”
沈知夏问女儿:“你愿意和他一起去,娘也跟着吗?”
小满看看父亲,又看看门内那颗石子:“娘去,我就去。”
“那明早一起。”
陆沉川应下,转身离开。走到院外,他听见身后的木门关起,门闩从里面稳稳落下。
夜里风又起了。窗纸被吹得轻响,屋顶也偶尔掉灰。小满缩在母亲怀中,听了很久,没有听见陆家正屋的争吵。
“娘,这里是我们家吗?”
“暂时是。”
“暂时是多久?”
沈知夏没有用孩子听不懂的期限糊弄:“先住两个月。这两个月里,谁都不能赶你走。以后要换地方,娘提前告诉你,咱们一起搬。”
小满摸到枕边的旧棉袄,终于闭上眼。
沈知夏却没有立刻睡。她在新账本第一页写下日期、住址和手里余钱,又在最上方写了两个名字。
沈知夏。
陆小满。
这是离开陆家的第一夜。屋里有多少钱、吃多少粮、门什么时候开,只归真正住在这里的人知道。窗外再大的风,也吹不开里面的门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