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桂芝家的东厢房有一扇自己的门。
门朝窄巷开,不必穿过正屋。木门旧,门轴却稳,里面装着横闩;小满伸手够不到最上面的插销,只能摸到下面那一道。她没有立即说喜欢,先问:“别人从里面也能过来吗?”
厢房与正屋之间原有一扇夹门,已经用木板钉死。沈知夏逐枚摸过钉头,又绕到正屋看另一面。两边都封着,没有只在租客这边做样子。
谢桂芝五十多岁,从红山食堂退下来后一个人住正屋,儿子在外县。她不先夸房,指着墙角一圈浅水印说:“去年雨大,从瓦沟渗过一回。瓦换了,今夏再漏,我修;你自己拿钉子乱补,把梁弄坏了,算你的。”
这句话比“保准不漏”可信。
屋里能放一张床、一只矮柜和脚踏机。沈知夏带来的空机头压在桌面上,她踩了半刻钟踏板,地砖没有发颤,隔墙却能听见轻响。谢桂芝说白日和傍晚七点前可以做工,夜里不许踩机;来料最多放两只木箱,不能堵巷,也不能让生客半夜取衣。
这些限制会减少赶急单的余地,却也保护小满睡觉和邻里安全。沈知夏逐条记下,没有只挑对自己方便的听。
灶间仍与正屋共用,但东厢房门外有一小块砖地,可以摆独立煤炉。雨天须把炉子移到有檐处,离布料至少三步。水井在巷口,井栏完整;茅厕在后院,要经过谢家侧门。真要租,侧门钥匙必须给她一把。她不能每天晚上站在正屋外敲门。
谢桂芝把一把旧钥匙放在桌上:“租下才给,退房当面还。丢了换锁,钱算谁的也写进去。”
租金每月四元,三个月一付,另押四元。煤柴、水和灯油自理,电灯若当月超过正屋平常用量,按表分摊。第一期共十六元,收钱当天写收据。她可以让沈知夏试住三个月,不要求陆家人担保,但要管理处证明身份和现住址。
谢桂芝也问清夫妻是否同住。她不想哪日有人穿着军装来敲门,又有人说丈夫当然能进,最后把房东夹在中间。沈知夏先把话说在前头:婚姻还在调解。真租下来,租客写她的名字;钥匙给谁、谁能留宿,先跟房东说清,不能因为是丈夫或陆家亲属就直接拿钥匙。
“你们自己的事我不评。”谢桂芝说,“可谁砸门、谁损坏东西,我得找得到人。”她要求把紧急联系人、允许探望的时辰和不得代领孩子写在租约背面。沈知夏同意提供管理处与托儿点电话,却不交旧信、离婚材料或陆家账本。核实租住安全,不等于房东可以翻看全部家事。
“我会补衣,不拿补衣抵租。”沈知夏主动说。
谢桂芝瞥她一眼:“我也没打算拿一条裤子抵四块钱。要找你做活,我照你挂牌的价给。你做坏了也照样返工。”
两人都笑了一下,事情反而更容易谈。
小满没有留在屋里等。她们从巷口走去托儿点,一条近路经过运煤车停放处,路面黑滑;另一条绕食堂后墙,多走一截,却有水房和医务室。孩子走到近路口便摇头,选了能看见红十字牌的那条。
她记不住多少步,只记住三处:谢家门口的石狮残座、食堂后墙的小窗、托儿点外那棵歪槐树。沈知夏把这三处画在路线纸上。住处是否合适,不由孩子独自决定,但她害怕哪条路、认得哪些地方,必须算进大人的决定。
回到厢房,小满问自己的床放哪里。窗下亮,却正对门缝;里墙安静,雨水印又在上方。沈知夏量过以后,打算若租便把自己的床靠窗,孩子床靠内墙,缝纫机放门侧。谢桂芝同意在水印干透前不让她搬床,也愿把本年第一次大雨后的墙面情况写进交房单。
屋子比前两处合适,却仍不等于现在就该租。
十六元一交,沈知夏手里只剩两元七角。即使月底再有收入,也达不到三十元搬迁与停工缓冲。她若为了抢房先挪工作袋材料钱,便用下一批订单替今天的决定垫底;若挪小满抚养款,更与自己的账目相违。
谢桂芝没有替她降押金,只说另有一名食堂新工周二来看。谁先交齐钱、签清条款,房子便租给谁,不因她带孩子或是军嫂留情。
“能不能先交一元占着?”沈知夏问。
“不能。一元收了,我就不能给别人看;你若最后不租,我也说不清该不该退。”
沈知夏接受。她请谢桂芝把租金、押金、机时、侧门钥匙和修漏责任写成一张条件单,双方只签“已看过”,不签租赁。两日后房子若还在,她可以再答;若已经租出,便继续找。
离开时,小满回头看了两次那扇门。
“娘没有钱吗?”
“娘有能交第一期的钱。”沈知夏说,“可交完以后,机器坏了、你生病了,我们就只剩一点。能付得起一次,和住得稳,不是一回事。”
小满摸摸口袋里的安心钱,没有说要拿出来。沈知夏也没有让孩子用一角钱参与大人的房租。
六月的第一场大雨在第二日夜里落下。沈知夏没有因担心房子被抢便冒雨送押金,而是次日上午去看东厢房水印。新瓦没有渗,砖地排水却慢,门槛外积了一层水。她把抬高门槛与挖浅沟写成入住前条件,谢桂芝答应出材料,沈知夏若帮忙搬砖只按实际劳动,不抵租。
那名食堂新工嫌夜里不能踩机,没有签。房子暂时还在。
沈知夏仍只约定六月底前优先再谈,没有交钱。她每周把个人可留收入转进搬迁预备页,达到三十元以前不动工作材料和孩子的钱。
回红山时,顾兰香交给她一封县厂通知。三个月外协尚未到期,生产科已经准备谈下一阶段:从七月下旬起,希望她每周进厂四日,按月给固定技术补贴,并“适当减少家属院零散订单,以保证厂内工作优先”。
四日和“适当减少”都没有具体边界。
沈知夏把看房条件单与县厂通知并排放好。她需要稳定收入。可若这份稳定先要她关掉另一条路,也可能只是换一把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