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厂通知上的四日,并不是立即生效的命令。
沈知夏在回执上只签“收到”,把正式答复留到三个月外协最后一周。赵明远催过两次,她都请他先把所谓固定技术补贴、普通改版和厂内优先分别写出范围。生产科直到七月中旬才交来完整方案:每周进厂四日,每月固定十元;劳动服与普通女装的小改不另付费,新纸样另议;县厂任务与红山订单撞期时,优先保证厂内。
十元看起来比每个整日六角稳定。
沈知夏却把两种算法写在同一页。一个月按四周算,四日出勤共十六日,原标准已有九元六角;多出的四角买走了“小改不另付”和厂内无限优先。车费、午饭与托儿还会由八日增加到十六日,真正留下的钱未必更多。
赵明远说:“可你不用担心哪天厂里没有活。十元照发。”
“厂里也不是白发。四天都归厂里,我即使上午无事,下午也不能接红山交货。”
“秋季女工衬衫要重新做版,我们需要人能随时进车间。你只来两天,试穿出了问题又得等。”
这是实情。三个月里,县厂有两次换料和一次锁眼位置调整发生在非固定日,叶秋兰先停住工序,等到周三再处理。停两日没有造成报废,却让计划往后移。生产科想缩短等待,并非只为占便宜。
沈知夏也带来了首月以后两个月的记录。
十六个固定日中,九日有完整观察、改版或试作,四日只用了半日,三日因厂内材料未齐没有技术任务。这三个月里,县厂并不是每个固定日都真有技术活。空下来的时辰,她整理旧版、做标记,厂里照样付了整日钱——也正说明现在还用不着一周四天。
红山同期接了三十七件零活与两批食堂用品。顾兰香独立接单、排工和验收,沈知夏实际参与的主要是两件新样与月底核账。组里已经不靠她每天守着,却仍是她稳定收入、积累住房预备金和继续接触真实衣主的地方。把红山写成应当减少的零散活,等于只承认县厂的计划算计划。
叶秋兰问:“若改成三日,你肯不肯?”
“先看三日买什么。”
沈知夏提出的续约不是把四日砍成三日那么简单。八月至九月底,每周二、周三、周五为固定日,每月保证十二个完整技术日,共七元二角;厂方临时取消仍照付,因她请停则不计。女工衬衫须先完成车间观察、三档基础版和动态试穿,纸样与样衣费用另行书面约定,不能塞进七元二角里。
协议仍写外协,不把七元二角冒充正式工资。她不占厂内编制,也没有劳保、宿舍和固定口粮待遇;同样不接受用厂规中的迟到、调岗和无条件加班约束其余非固定日。以后若真谈正式岗位,就重新谈资格、工资和退出。不能一张外协纸续着续着,人就算进了厂。
非固定日出现已开工批次的重大问题,仍按旧协议先封存、再联系。红山订单不设件数上限,只看她本人是否承诺冲突时辰;顾兰香代表小组接受的活,不因沈知夏在县厂合作便自动失效。
赵明远把笔放下:“这样厂里等于花钱先把三天留住,做新纸样还要另付。”
“厂里买的是确定时辰,不是我其余四天。”
“若衬衫上市后卖不好呢?”
“纸样费对应已经完成的劳动,不由销量倒扣。若是版型造成退货,我承担约定的修改;若是布、缝制或销售判断,按各自记录查。”
双方没有当天谈拢。
赵明远希望普通修改至少包含在固定日内,沈知夏同意:同一张已签认纸样在同批布上的首次小改,可在固定工时中完成;换主要面料、改变穿着人群或重新推档,另算新任务。所谓“小改”由叶秋兰与生产科共同判断,不能只由催进度的人决定。
县厂优先也改为“已登记时辰优先”。哪边先签下交期,哪边先占用那段时间;真正符合急事条款的质量问题才可临时调整。调整红山已有任务,须取得小组同意并承担实际损失,不由沈知夏一个人拿县厂机会要求组员让路。
七月二十二日,原三个月外协最后一天,赵明远盖下续约章。期限只有八月一日至九月三十日,到期再议,不自动转成入厂,也不影响县厂继续培养自己的制版人员。
叶秋兰看着那两个月日期,问她为何不直接要半年。
“我还没做过女工衬衫,也没看见三日会不会再次把别处挤掉。期限短不是不认真,是先让双方都有退路。”
赵明远听见后说:“你给自己留的退路,比别人进厂的路还多。”
“因为我已经见过没有退路是什么样。”
这句话没有让会议室安静得像什么宣言。赵明远继续核生产日历,叶秋兰把八月第一周的观察对象写出来,沈知夏则去财务结清七月工时。事情仍要一项项往下做。
回红山时,她的搬迁预备页已经达到二十七元六角。谢桂芝的东厢房尚未租出,却也没有替她空等;双方只保留条件单,不互相许诺。沈知夏没有用县厂续约预支未来收入,仍按月底实际结转。
管理处同日送来另一张通知。六个月共同育儿观察将在九月下旬复核,夫妻双方需在八月底前分别提交意见:是否继续调解、是否延长分居,以及孩子接送、住房和亲属来往如何安排。
陆沉川那份通知由单位另送,不需要她代收。
小满看见纸上“九月”两个字,先问那是不是自己要上新班的月份,又问复核以后谁来接她。
沈知夏把通知折好,没有用“到时候再说”敷衍:“接你的人会先写清。至于爹和娘怎么住,是大人的决定,也会提前告诉你。”
她能用三个月数据拒绝县厂含糊的四日,却不能只靠过去的账回答婚姻。
下一张纸,她不再算工钱。她要写的是:陆沉川这半年做到了什么,她还怕什么,以及有了退路以后,她还愿不愿意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