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六日晚上,陆沉川带来一张盖过章的通知。
他没有趁接小满时说,也没有把纸递给孩子看。等女儿睡着,他才坐在东厢外间靠门的凳子上,将通知摊到饭桌一角。
集训考核通过,青河这边原有两个候选名额,最终都获准参加次年课程。报到时间是一九八五年一月七日,六月二十八日结束,地点在省城。十一月三十日前须由本人确认,逾期视作放弃。
沈知夏先把日期看完:“你想去吗?”
陆沉川没说‘听组织安排’,也没先拿一句‘你若不愿意我就不去’堵她。
“想去。”
屋外风吹动廊下的煤筐,几粒煤渣滚到砖缝里。沈知夏盯着通知最下面的签名处,半晌没有抬头。
“你二十一日才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十二月中旬我们要谈婚姻。若继续,过二十来天你便走半年;若结束,你也照样走。怎么看,你都已经给自己留好了路。”
这句话并不公平。课程不是他临时给自己找的退路,十月谈外训时也已提前说过。可她此刻说出口,并不只是讲道理。
陆沉川没有急着纠正:“听起来确实像。我想去,不是因为不管你怎么答都无所谓。正因为十二月要有答案,我才得把想去说在前面,不能等你选了继续,再告诉你人要走。”
“说在前面,就不算把半年留给我一个人过?”
“算。”
他答得太快,沈知夏反而抬眼看他。
“小满的接送、病了谁管、抚养款怎么到、探亲能有几次,都不能因为我是去学习便当作你的事。”陆沉川指向通知背面自己抄下的几行,“津贴照发,抚养款仍按原日子汇。课程中间没有固定探亲,只有春节安排尚未定。队里说家属有急事可发电报,但电报不能替人接孩子。”
“那你准备怎么办?”
“我先做两套。若我们十二月决定结束,手续、抚养和我离开期间的联络照离婚后的安排写。若决定继续,也不搬回东厢住二十天装成一家人,再把事情全留给你。住房、钱和接送仍按你现在能独立运行的方式走,我能提前承担的,在一月七日前做完。”
“听着像你走不走,都不需要我。”
陆沉川停住。
这回他没有立刻给出漂亮的话。炉上的水壶开始轻响,沈知夏起身去提,他伸手想接,又在她没有松手时收了回去。
“我以前以为需要一个人,就是让她等我、替我守着家。”他说,“现在我不敢再这么说。但我想同你继续,也会在省城想你们,这些不是安排一张表能代替的。”
沈知夏把热水倒进茶缸:“你怕说需要,便又只说怎么安排。”
“是。”
“陆沉川,我也不是只想听你保证钱按月到。我知道我能把小满接回来,知道煤不够可以自己买。可若我要重新选你,结果刚选完就看你背包走,我会生气。”
“你可以生气。”
“你别总拿这句话当答案。”她声音忽然高了一点,又立即看向里间。
小满翻了个身,没有醒。
陆沉川将声音压低:“那我换一句。我知道你生气的那半年会落在每天早起、接孩子、生病、交房租和夜里一个人关门上。它不是我写一句理解就轻了。我仍然想去,所以这些重量里有我的选择,不只是工作逼我。”
这句话没有让她好受,却比“身不由己”真实。
沈知夏坐回去:“为什么想去?”
“这几年队里装备和训练办法都在变。我带人时有些东西只靠经验,出了差错才知道哪一步没讲清。课程里有通信、测绘和带训,我想学。也想往前走,不想一辈子只因为肯吃苦便让人信我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同你想把一件衣裳为什么合身弄明白,大概不是一回事,但我能想到的最近的说法是这个。”
沈知夏没有因这个比方立刻理解他。她只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县厂时,也不愿别人用“军嫂找点事做”概括那份渴望。
“十一月三十日前,你要签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不能等十二月婚姻答复后再决定。”
“不能。所以我会签愿意参加。”
他说出这句时,肩背反而松了一点。沈知夏胸口那阵不快又涌上来,可她知道,若他今日假装犹豫,把签不签放到她手里,她会更恨。
“签吧。”她说,“不是我准你去。是你说了你想去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小满那里呢?”
“明日告诉她。”
“只说你要去半年,她会以为二十一日的红圈又画错了。”
陆沉川望向里间:“那我先把能确定的日子画给她看。什么时候报到,最晚什么时候回来;春节若还没定,就留空,不能先涂红。”
“也别问她让不让你去。”
“不问。”
“她可能说不想要你接了。”
“我照她的意思停一次,再问下一次。她会哭,我也不能拿‘都是为了以后’压她;她会生气,我也不能装作自己其实不想去。”
沈知夏听着这几句,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。那时若有人肯将离开、回信和钱粮一件件说实,她未必不会生气,却至少不会在漫长的空白里猜自己是不是已经被舍下。
“告诉她以前,你先把日历画好。”她说,“别让孩子替你算半年有多长。”
陆沉川点头,在通知背面又写了一行:给小满单独做一张日期纸,用全名和真实月份,不拿模糊的小车图代替。
“二十九日晚,我们先谈半年安排,不谈复不复合。十二月的那一次另定。”
陆沉川在纸上记下二十九日,问几点。
“小满睡后,八点。你自己来,不让队里的人替你递方案。”
“好。”
他收起通知,没有趁这次谈话要求留下。走到门边时,里间传来小满含糊的梦话,像是在叫谁。
两个人都停了一下。
陆沉川没有进去。沈知夏也没有替孩子解释那一声叫的是爹还是娘。
门轻轻合上后,她独自坐在桌前,把一月七日和六月二十八日抄进自己的日历。铅笔落下时,她才发现手指攥得发酸。
那张通知还没生效,可一月七日和六月二十八日,已经落进了她自己的日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