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川用一张旧挂历背面画了六个大格子。
一月七日从青河出发,六月二十八日课程结束,返程车次未知。春节是否能回、平日有没有探亲假,都没有填颜色,只在格子里写了“还没定”。
二十七日傍晚,他把纸拿给小满看。
孩子还不认月份,只会数格子。她从一数到六,又从六倒着数回来,问:“六个晚上吗?”
“不是。每个格子里有很多晚上。”
“比你这次走得久?”
“久很多。”
小满立刻把纸推开:“那你不要去。”
陆沉川没有说等她长大就懂。他把纸放回自己膝上:“爹想去学东西,已经决定签名。你不想让我去,可以生我的气。”
“我说不要也不行吗?”
“你说不要,我会听见,也会想办法把你害怕的事安排好。但去不去不能让你替爹决定。”
孩子眼圈一下红了:“那你为什么还问我?”
“我没有问你准不准。我来告诉你,不让你到了那天才知道。”
小满从凳子上跳下来,躲到沈知夏身后。她没有像上次那样擦日历,只把父亲新画的六格纸扣在桌面上。
“我不看。”
“可以。”陆沉川说,“纸留在我这里。哪天你想看,再拿出来。”
当天他没有接送,也没有留下吃饭。临走前,小满忽然问六月是不是还会有红圈。陆沉川说等真正坐上回程车,才能确定画在哪一天。
“又可能晚。”
“是。但若我提前知道,会告诉你。”
孩子转过脸,仍旧没有同他说再见。
二十九日晚八点,陆沉川再次来到东厢。小满已经睡下,桌上放着两本账:一本是沈知夏的生活开支,一本是他抄好的半年安排。
“先说钱。”沈知夏开门见山。
小满每月十二元抚养款仍按原日期寄到她手里,不因婚姻结果改变,也不混入沈知夏个人收入。陆沉川提出另留二十元应急钱,放在队里财务处,孩子生病或他无法及时汇款时可由沈知夏凭本人姓名领取。
“为什么不直接给我?”她问。
“直接给也可以。我原想怕你家里放现金不安全。”
“二十元放我这里,同我是否继续婚姻无关。若放你们财务处,换一个值班的人便可能问我是什么家属、为什么领。”
陆沉川想起她这些年被一张张代领和转交的纸拦住,没有争。他将二十元从信封里取出来,当面数清,沈知夏写收条,名称只写“小满急病和汇款延误备用”,双方各留一张。钱进孩子袋,不算礼物,也不抵旧债。
接送是第二件。
他一月走后,陈桂芝仍为第一备用,谢桂芝只负责院内临时看护,不默认去托儿点;若两人都不能接,由沈知夏自行选择付费托人或停工,实际损失记下,不能在半年后一句辛苦了便过去。
“你人在省城,记下有什么用?”
“若是临时付费,从我的个人钱里补。若是你停掉自己的活,钱补不回机会,我也不能说已经尽责。”
“那就别提前许诺怎么赔。先承认有些东西你不在便承担不了。”
陆沉川划掉“补偿误工”四个字,改成“实际费用由父母共同承担;不可换回的工作损失据实告知,不以汇款视作解决”。
第三件是双方亲属。
周桂芬原有测压、取药和陪诊轮值继续由三名子女承担。陆沉川离开期间,他那一份由陆建民与陆秀玲内部调换,费用仍由他出,不得让沈知夏顶班。沈知夏若自愿探望,只算她自己的选择,不算长媳应尽。
“陆秀玲若不肯多跑呢?”
“那是我同她谈,不到你这里。”
“你别又拿钱把她的时辰全买走。”
“我会先问能换哪一项。换不了,就请村里人有偿代取药,急诊仍由建民负责。”
通信最难写。陆沉川起初写每十日一封信,沈知夏看了一眼便问,野外训练或课程考试时做不到怎么办。
“做不到就提前说;临时做不到,十五日没有信,由队里联络学校确认平安。”他说。
“信里别只写平安。”
“写真实生活。也让小满可以不回。”
“我的信同她的分开。你不能从孩子画了什么,猜我愿不愿继续。”
他在纸上补上这一行。
谈到住房时,两个人第一次真正吵了起来。陆沉川认为若十二月选择继续,他应承担东厢一半租金;沈知夏却不愿租约忽然变成共同住房。
“你出一半钱,回来是不是便能说这里也有你一半?”
“我可以出钱但不拿钥匙。”
“那这钱算什么?丈夫养家,还是你买半年不在时的位置?”
陆沉川被问得脸色发僵。他想说只是共同生活开支,又发现他们眼下根本没有共同住在这里。
最后,东厢租金仍由沈知夏支付。若十二月决定继续,再另设一只共同钱袋。没到那一步以前,谁也不能拿钱来换钥匙。若决定结束,便不设这一项。
夜已经深了,两本账都写得密密麻麻。沈知夏手腕发酸,搁下笔:“这些只能让我在你走以后不用全靠猜。”沈知夏放下笔,“至于我们该不该继续,是另一回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十二月十五日晚八点,谈最后一次。无论答案是什么,不再往后延。”
陆沉川在日历上写下十五日,没有画红圈。
“那天以前,我会把继续和结束分别写清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写得哪一份更好看,我便选哪一份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陆沉川把自己的那本合起,却没有把沈知夏写的带走。二十元应急钱装进她锁工作款的铁盒,又用一只单独布袋隔开。沈知夏让他亲眼看清放处,却没给铁盒添第二把钥匙。
他临走前把桌上的铅笔削好,木屑收进掌心带出去。他顺手把桌上的铅笔削好,木屑带走。沈知夏看见了,没叫他留下,也没故意把那支笔丢开。
沈知夏看着桌上的六个格子。半年终于有了边,也有了许多仍然空着的日子。
她没有因为空白而替他放弃,也没有因为安排得细,便假装自己已经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