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口那间旧修鞋铺又挂出了木牌。
上回沈知夏来看时,屋主只肯整间租,一月六元,门缝漏风,后墙还堆着修鞋匠留下的破楦头。她没交定钱,以为入冬后总会有人接手。到了十二月,牌子仍在,木板上又添了一行粉笔字:可议。
谢桂芝买盐回来,顺口把消息带给她:“听说屋主急着去外县照看孙子,年前想定下来。你若还惦记,就趁白日去看,别等人家找上门。”
沈知夏没有因“可议”便带钱。她先在红山把本周已经登记的活排完,下午三点才到铺子。
屋主姓钱,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。上次陪看的是他妻子,这回他自己拿钥匙。门一开,冷风便从门底卷起一层灰。前窗朝西,上午光差,下午倒有半块日头落在工作台上。后墙的潮印没有扩大,屋角却比十月更冷。
“门缝钉条毡就行。”钱师傅说,“从前修鞋的冬天也在这儿生炉。”
沈知夏先看烟道。旧铁皮管只到后窗,没有固定卡,窗框上还留着熏黑的印子。她刚在东厢吃过一次烟倒灌的亏,不肯听一句从前能烧便算。
“若租,烟管谁修?”
“你做衣裳要不要炉子,是你的事。”
“不修也能租,只是租金得按冬天不能整日用来算。”
钱师傅脸上的热络少了些:“六元已经不贵,街口人多,门脸又在。”
“门脸在,针也得看得见。上午得点灯,夜里又不能踩机。真算下来,冬天一天也就四五个时辰好用。”
她没有为了压价把铺子说得一无是处。东巷、供销社和托儿点三条路在这里交会,过路的人确实多;前间能放两台脚踏机,后面小隔间可以存布,若把破楦头清走,还能立一张试衣帘。
可从托儿点走到这里,比回东厢多一刻钟。冬日下午四点多天便暗,最后一位客人若拖时,她仍要在关门和接孩子之间选一个。
沈知夏没有只听屋主介绍。她出来问隔壁卖豆腐的女人,夏天后墙会不会进水,夜里街口是否有人巡。女人说大雨时门前积过水,没漫进屋;修鞋匠过去常把湿皮子堆在后墙,潮印多半从那时留下。街灯十点熄,冬天铺子关得早,去年却有人撬过对面杂货铺的窗。
她又借邻铺插座试了一只四十瓦灯泡。旧铺电线一接便发热,开关也有焦味,钱师傅口中的“还能亮”同能否让她每日照着针脚做活,不是同一回事。
钱师傅站在门边听得不耐烦:“你还没租,先把我铺子的毛病问遍了。”
“现在不问,付了钱再问就只剩吵架。”沈知夏关掉灯,把发热的线头指给他看,“这处不是换灯泡能解决。”
沈知夏拿出纸,按眼前条件算给屋主看:烟管由房东修到可验,门底毡条各担一半,月租五元,押五付一;若烟管不修,十一月至二月只按四元五角。电线老化处由房东请电工看,灯泡和日常电费由她出。
钱师傅听见电线又皱眉:“你租个铺子,怎么比住家还细?”
“住家烟倒灌,我能抱孩子出去。铺里若布料着火,不是我一个人的损失。”
两个人谈了半个时辰,只在清理旧物上达成一致。钱师傅愿意降到五元五角,烟管却只肯帮她找人,不肯全出钱。
“你五日以前回话。”他说,“我不能一直空着等你。”
沈知夏也没让他等。她要了一张写明报价和保留到五日的便条,双方签下名字,没有付定钱。
离开铺子,她又去了街道办事处。
管个体登记的何大姐翻了翻表,说做裁缝可以申请,但要有固定经营地点、本人证件、街道住址说明和卫生防火查看。红山缝纫组是几个人合做,不等于她个人铺子的登记;若仍以组名收活,组里其他人要不要在铺里做、工钱和责任也得重新说清。
“我只是把接活和试衣放街面,制作一部分还在红山,行不行?”
“可以写加工点另址,但顾客把衣裳交给谁、丢了找谁,牌子上要明白。你不能门上写一个人的店,出了错又说是几个人各做各的。”
何大姐给她一张申请清单,没有保证一定批,也没收任何费用。
傍晚回红山时,顾兰香听说铺子又能租,第一句不是恭喜:“你若在街上接活,红山这边的客人算谁的?”
“还没租。”
“我是问租了以后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慢下手。她们这些月靠红山的名字接了不少活,沈知夏最初带来的手艺和规矩是真的,后来顾兰香守门、冯巧云跑料、每个人做出的针脚也是真的。街口若挂沈知夏个人的牌,熟客可能跟走;若挂红山缝纫组,租金与守店又不能只让她出。
沈知夏把申请清单压在桌上:“这就是我还没交钱的原因。今晚不定。明日咱们把谁愿意去铺里、谁只留红山、旧客怎么分、返工找谁都谈一遍。”
“若我们都不去呢?”王桂英问。
“铺子也不该因此吞掉你们现在的活。它可以只做我的制版、试衣和个人接单,红山组照旧。”
“那客人怎么分个人还是红山?”
“不能靠我看哪件挣钱。”
沈知夏说完,自己也沉默了。门脸一开,客人多了,原来一句‘都是大家的活’就未必说得清。
晚上,她特意在四点半从旧铺走到托儿点。天色已经发灰,路面结了一层薄冰,她走得快也用了一刻多钟。到门口时,许老师正准备锁外门。
小满看见她,第一句便是:“娘今天晚了。”
“晚了三分钟。我从街口那间空铺走过来试时辰。”
“你要搬去那里住吗?”
“不住。可能在那里做衣裳。”
小满没有因为母亲要有铺子便欢呼。她想了想,问:“那谁来接我?”
沈知夏低头看手里的申请清单。
招牌还没挂,冬天的空铺先把账算给她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