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红山的机子一台也没开。
沈知夏把门关到只留一条缝,桌上放三张纸:红山现有登记本、街口铺子申请清单,还有她自己这些月在县厂做纸样与核样的记录。
“先说谁愿意去铺里。”她问。
顾兰香第一个摇头。她家老人中午要吃热饭,红山离家近,接活时还能回去看灶。街口虽然人多,多走的那一刻钟会把她午间那点空全吃掉。
冯巧云愿意每周去两个下午,却不是白替她守门:“我若在铺里接了衣裳、量了尺寸,就算接活工钱。客人只来问问,也得算守店时辰,不能有货才给钱。”
王桂英说自己手艺还不够,不敢单独量体,只愿送取材料。陈桂芝更直接,她学换裤腰是为了多一道能接的活,不是准备换地方替别人看店。
没有一个人像沈知夏想象中那样,听见街面招牌便想挤进去。
“那铺子若租,只能先算我的个人铺。”她说,“红山已经收下的客人和后续返工仍归红山。旧客自己走到街口找我,要先问清是指定我做,还是仍交红山分工,不能由我看哪件钱多。”
顾兰香问:“客人说随便呢?”
“从哪里登记便归哪里。红山登记的,不因我拿到铺里试衣就变成个人单;铺里登记的,若交红山加工,要另写工序和工钱。”
“铺子门上写什么?”
这才是最容易混的地方。写红山缝纫组,租金和风险就不能只让沈知夏扛;只写沈知夏,也不能把别人做的袖子、衣袋都算到她一人头上。
几个人商量到中午,决定牌子只写“知夏裁衣”,下面另挂一块小木片:承接制版、试衣和个人订单;红山缝纫组代加工须另登记。这个名字尚未去街道核准,也没有提前挂出去。
顾兰香盯着“知夏”两个字,心里还是有一点说不出的别扭。她问以后街上的人拿着红山做过的衣裳去找,若只记得沈知夏的名字怎么办。
“我不能管客人记住谁,但能管登记怎么写。”沈知夏把一件刚交回的棉袄翻到内侧,里面的小布签写着顾兰香负责拆洗、冯巧云补棉、王桂英缝合,“他们若问是谁做的,照布签说。铺里也保留这张签,不剪掉换成我的。”
王桂英笑道:“那我现在只会缝合,名字也能进街面?”
“你做了并且验收合格,就能进。做坏返工也照样写。”
顾兰香听完才点头。她不是非要名字刻上招牌,只是不愿铺门一关,别人的手艺便全藏到自己名字后面。
冯巧云两个下午的守店费,按每半日两角试行;她在铺里实际量体或缝制,再按对应工序算。若一下午没人进门,守店钱照付。试一个月后,她可以不再去,沈知夏也可以不再请。
“钱从哪来?”王桂英问。
“从铺面个人收入出。若一个月连租金和守店都挣不回,不能挪红山公用款填。”
话刚说清,县厂的小吴又送来南桥回函。
深蓝细斜纹样已经看过,对方愿意把十八件意向落成十二件浅蓝、六件深蓝。尺码按这两周询问改为小号三、中号十、大号五;衣袋不再做一半一半,而是由购买人用途分:浅蓝六件无盖、六件有盖,深蓝六件全部保留薄袋盖。结算仍按七日寄售。
不过,厂里那匹深蓝细斜纹只够做八件,若先裁六件,余下两件的布头很难配别的产品。赵明远想干脆做八件深蓝,把总数加到二十件。
“南桥签的是六件。”沈知夏说。
“多两件一道送去,卖掉再补单。”
“没签便送,出了污损算谁的?卖不掉退回来,南桥也会觉得是自己要的。”
小吴挠头:“赵科长就怕两件布浪费。”
“先问童装组能不能用剩布。若不能,问南桥愿不愿正式加两件。两边都不要,再考虑是不是换裁法,不拿柜台替仓库收尾。”
深蓝布比浅蓝略厚,原扣眼虽不至于打不开,却需要重新洗样。叶秋兰已经能独立完成,县厂请沈知夏只在首件动态试穿时到场,一个时辰一角,不必再占半日。
时间定在四日上午十点,恰好是钱师傅给旧铺保留期限的前一天。
沈知夏没有把两件事硬挤在同一上午。她托谢桂芝给钱师傅带话,三日下午再看一次铺子,必须有电工检查结果和烟管修价;拿不出来,她四日便不再谈。
三日下午,钱师傅果然请来电工。旧线外皮一碰就裂,需换掉前间一段,连开关和保险丝共一元八角。烟管若用旧管补接,只要八角;换新管要一元六角。
钱师傅原想两项各担一半,沈知夏不同意:“电线是房屋本身的,往后谁租都要用。烟管是我生炉需要,新管我可以担一半,退租时留下。”
两个人在冷铺里磨到天快黑,最终定为月租五元二角、押五元二角,电线由房东全修,新烟管双方各八角,门底毡条由她出。五日签约前,电工先把线换好;若没换,便条自动作废。
钱师傅问她为何连两角都不肯让。
“我不是只租一个月。”沈知夏说,“第一回含糊两角,往后每次修门、修窗都要问是不是我多担一点。”
回东巷的路上,她经过托儿点,正好看见陆沉川牵小满出来。父女没有买东西,正站在路边等一辆牛车慢慢过去。
小满先看见她,跑过来问铺子是不是租下了。
“还差电线和签字。”
“那我以后还是在这里等你吗?”
“有时我接,有时陈奶奶接,有时按约让爹接。不会让你自己猜。”
陆沉川只问签约那天需不需要人搬旧物,没有说他替她去同屋主谈。
“需要时我会开口。”
“好。”
陆沉川只问了一句要不要帮忙。她明明可以说需要,却还是下意识算起这句话以后会不会欠着什么。
她没有当街解释,只把这个念头留到十二月十五日那两张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