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九日一早,唐丽那块红布从水里捞出来,沈知夏先看见的不是缩水,是布边歪了。
昨晚下水前,她在布角绷过一个白线正方。今早拆开,四条边还在,右下角却往里斜,像有人捏住布角拧了一下。
冯巧云把布提到光下:“就这么一点,熨熨不行?”
“熨得平,不等于穿得正。”
沈知夏把红布铺上裁板,顺着布边抽出一根纬线,再拿木尺压过去。六尺多的布,头尾差了近半寸。
偏偏唐丽要的不是宽松直褂。
腰要收,领子要正,右肩还比左肩略高。照布边排,前襟穿到身上会往一侧拧;硬把纸样摆正,又要多吃一块布。
而这块布,本来就只够得紧。
第一遍排,差领里。
第二遍把后片掉头,能省料,可左右袖纹会反。
冯巧云说:“谁还盯着袖子纹路看?”
沈知夏没抬头:“新衣第一天,唐丽会看。”
第三遍,她把腰带窄了两分,又将翻领的内贴拆成两段。外面那一层照旧整片,藏在里面、不吃力的地方改用近色零布。
这样一来,两只袖子终于能顺着同一个纹向落下。
还差一件事。
“先别剪。”沈知夏把剪刀放下。
冯巧云一愣:“又怎么了?”
“她原来点头的是另一种做法。”
“外面又看不出。”
“所以更得先说。”
唐丽在南桥供销点上班。电话打过去以后,还得等人跑去叫。
沈知夏在邮电所站了快一刻钟,才听见那头一声气喘吁吁的“喂”。
她没讲什么纬斜、内贴,只说三件事:腰带会窄两分,领子里面要拼近色布,两只袖子能保住同一个方向。
唐丽问:“外面看得出来吗?”
“看不出来。”
“结实吗?”
“受力的地方不拼。”
“那就改。”
她答得很快,又补一句:“我宁愿里面拼,也不要两只袖子一边一个样。”
“十八日还能拿?”
“目前能。十二日照常试。”
“怎么又是目前?”
沈知夏笑:“后头没发生的事,我不敢替它先答应。”
“你做衣服跟报天气一样。”
“天气我更不敢报。”
回到铺里已近中午。
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跟母亲进来,校服肘弯磨破了。女人问能不能补得看不出来。
沈知夏翻了翻旧蓝布。
“能补牢,不能补得像没破过。”
男孩先点头:“牢就行。”
母亲却舍不得那块补丁露在外头,问能不能从衣摆里面拆同色布。
“拆了,衣摆会短。”
女人犹豫半天,最后还是选了补牢。
男孩站在一旁,忽然指着裁板上的红布:“新的也会破吗?”
“会。”
“这么新的也会?”
“衣服穿在人身上,就会旧。”
男孩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,像突然不那么嫌那块补丁了。
午后,红布重新铺开。
小满坐在墙边画红太阳,听见剪刀第一声“咔嚓”,立刻抬头。
“娘,这就是红衣姐姐的结婚衣?”
“嗯。”
“剪坏了怎么办?”
沈知夏手里的剪刀停了一瞬。
“剪坏了就认。能补就补,不能补就赔。”
小满点点头,继续涂太阳,仿佛这事本来就该这样。
沈知夏却比平时剪得更慢。
县厂的布错一片还能补料。
这块不一样。
唐丽攒的是婚期,唐母攒的是布票,裁板上每一寸红都只有一次。
傍晚,前后片、袖子、领面全部落下。
剩布只有几条窄边和一块巴掌大的红。
冯巧云叹:“真是一点都没剩。”
“剩了。”
沈知夏把那块红布装进材料袋。
“十八日以前,它都算余量。”
小满洗完手回来,只用一根手指碰了碰袋口。
“这么小还能做什么?”
“扣袢、补口袋,也可能什么都不用。”
“什么都不用也留?”
“衣服没交以前,留。”
她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铺门落锁时,沈知夏又回头看了一眼挂历。
十二日,试红衣。
十五日,晚上八点。
傍晚那个补校服的男孩也来取衣。
蓝色补片确实看得见。
他母亲一拿起来,第一反应还是皱眉。
“这么明显。”
男孩却先把袖子套上,弯了几下胳膊。
“妈,里面不刮。”
女人把原来准备好的那句“能不能再遮一遮”咽了回去。
“那就这样吧。”
她付三角钱时,又看一眼裁板上已经剪成几大片的红布。
“做新衣真舍得。”
沈知夏笑:“舍不得也得剪。”
“我就不敢。好布拿回家,总想多放两天。”
“放着也不会自己变成衣服。”
女人听完,笑着带孩子走了。
门帘合上以后,冯巧云才道:“你今天倒挺敢说。”
沈知夏低头收粉片。
其实她也一样。
那块红布第一剪落下以前,她的手比谁都慢。
人对真正珍惜的东西,并不会因为已经决定,就忽然不怕损失。
只是怕归怕,剪刀还是得落。
她又把每一片红布按顺序编号,前片、后片、袖片、领面分别夹好。不是县厂的批量活,也仍按自己的方式留记录。万一后面哪一片出问题,她至少知道是哪一步发生的,而不是等衣服全缝起来再猜。
小满蹲在旁边看她写。
“娘,为什么一件衣服这么多纸?”
“因为布剪开以后,不会自己告诉你它原来在哪里。”
“那人呢?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人走了,会不会也不知道原来在哪里?”
沈知夏笔尖顿了一下。
“有时候会。”
“那也写纸?”
她抬头看女儿。
“有些能写,有些写不下来。”
小满听不懂,很快又去摆自己的蜡笔。
沈知夏却看了一眼挂历。
十五日晚八点那个圈,比红布上任何一条粉线都更清楚。
红布已经下剪。
收铺前,她又把那块巴掌大的红余料在账页上记了一笔:未用余布,随成衣保存至交付。冯巧云笑她连这么点布都记。沈知夏没解释。真正贵的不是那一小块红,是十八日以前所有“万一”发生时,她手里还留着一点能补救的东西。
另一件事,也快到了不能再往后拖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