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丽交来红布的第二天,她母亲找到了铺里。
唐母四十多岁,棉帽压得很低,进门便把一元定钱的收条放到裁板上:“布是我买的,衣裳别收那么紧。”
沈知夏正在做白坯,没有停针:“量体和签字都是唐丽。要改,得她本人来。”
“我是她娘,还不能替她说一句?”
“能说。可衣裳穿在她身上,我不能趁她不在改尺寸。”
唐母脸色难看起来。她并非嫌女儿好看,只是南桥那边讲究新媳妇衣裳宽松稳重,红布又是她攒了几个月布票和钱买的。若收腰太明显,婆家长辈说一句轻浮,最后受气的还是唐丽。
她说自己出嫁时也有一件红褂子,裁缝照婆婆的话放得很宽。婚后第三年,她偷偷在腰后缝了两道褶,才穿着去看一场电影,回来又赶在天黑前拆开。那时候她觉得委屈,如今轮到女儿,却先想到怎样不让婆家挑刺。
“我不是非要她难看。”唐母把粗糙的手压在红布上,“我是怕她只顾高兴一天,往后被人拿这件衣裳说一年。她婆婆已经问过两次,红衣是不是做得稳重。”
“稳重是多宽?”沈知夏问。
唐母用手比了比,却一会儿留一掌,一会儿只留三指。她自己也说不出尺寸。唐母比来比去也说不出该宽多少。她怕的根本不是哪一寸布,而是女儿过门以后那一句句闲话。
“她年轻,只顾镜子里那一下。”唐母说,“过日子哪能天天掐着腰?”
“所以纸上写了婚后还要上班,抬手搬东西不能受限。”沈知夏把白坯翻给她看,“收腰不等于勒紧。现在还没下红布,十二日试过才定。”
唐母看不懂前省和侧缝,只看见粗白布上别着一排针,越发不放心:“你们做裁缝的总有说法。我要的是一件能穿几年的衣裳,不是结婚那日给人看一眼。”
这句话同唐丽的要求其实并不冲突,冲突的是谁有权决定“能穿几年”该是什么样子。
沈知夏没有拿收条把人赶走。她请唐母坐下,把两种做法画在纸上:一件靠侧缝永久收出腰线,日后放宽会留下针眼;另一件主体只略收,另做一条窄腰带,结婚时系,搬货时解。第二种更耐改,却要多一道工,也会从本就紧张的红布里再挤料。
“她没说要腰带。”唐母说。
“所以我只画,不替她加。你可以把担心写在收条背面,等她来试时一起谈。”
唐母不会写太多字,便让沈知夏代写:婆家长辈在意衣裳过紧;本人出资买布,希望婚后能改能放。念过两遍,她按下手印,没拿走红布。
中午唐丽匆匆赶来,脸被风吹得通红。她显然已经同母亲吵过,一进门便说:“布送给我就是我的,她不能改。”
“她还没改。她留下的是担心。”
沈知夏把背面的字念给她听,又让她看两张图。唐丽盯着可拆腰带那张,第一反应是母亲仍想让她穿宽袍子。
“主体也会合身,只是不把余量全吃死。”沈知夏说,“腰带只在你想系时系。代价是多半个时辰工,布料要重新排,翻领里贴改用近色布。”
“加多少钱?”
“四角。若仍按原定弧形前省,不加。”
唐丽摸了摸红布,问针眼以后能不能放。沈知夏拿白坯示范,永久省道拆开后会留折痕,腰带方案则可以从侧缝各放一点,范围有限,却比原方案多一条路。
她沉默很久,忽然说:“我娘总说替我想以后。可她想的以后,都是我去了婆家怎么少挨说,从没问我想穿什么。”
“那你今日可以自己选。”
“你觉得哪种好?”
“我能告诉你哪种显腰、哪种以后好放,却不能替你决定,要不要为了那些话改衣裳。”
唐丽有些失望。她大概希望有人干脆站在自己这边,说母亲守旧,说姑娘结婚就该穿最漂亮的。可沈知夏若这样说,也是在用另一种理由替她定。
下午,唐母又来了。这回不是来拦女儿,手里拿着一截深红软缎带,是从她自己出嫁时的旧被面边上拆下来的。
“红色不一样,能不能藏在里面做带子?”她问。
唐丽看见那条旧缎,眼圈一下红了:“你不是说那床被面要留给弟弟?”
“只拆一条边,少不了他盖。”唐母仍板着脸,“你要掐腰便掐,过了门若有人说,我也不能替你天天堵嘴。至少衣裳以后还能放。”
母女谁也没道歉。唐丽接过缎带,在自己腰间比了一圈,说颜色暗,露在外面不好看。
“可以做在同布腰带里面,外面仍用红布。”沈知夏重新排料,“缎带只托形,不露。红布做窄一些,够。”
唐丽最终选了可拆腰带,补四角工钱,仍由她本人签字。唐母买布的事实写在材料来源栏,衣裳和改动决定归唐丽;若婚后要放侧缝,由穿衣人再来。
两人走后,冯巧云问沈知夏何必让她们来回跑,照年轻姑娘喜欢的做不就行了。
“若她娘背后把衣裳拿走呢?”沈知夏反问。
“那是她们家的事。”
“布在我这里时,就是我得把谁能改说清。出了门,她们怎么商量是她们的。”
冯巧云想起红山曾有人让婆婆替儿媳取衣,回去便说尺寸不对,最后谁也不认当初的话。她没再嫌多事,只把代取须本人写明也添到铺里登记页上。
八日傍晚,白坯初样做好。唐丽穿上后抬手、弯腰、抱起一只装满布头的竹筐,前襟没有往上窜。腰带系上时,镜中线条清楚;解开以后,也不是她害怕的宽大直筒。
唐母也在旁边。她看见女儿抱竹筐时腰间没有勒出褶,伸手想把侧缝再捏宽一点,手到半途停住,先问:“这里还能放吗?”
“两边各留了半寸。”沈知夏说,“真要放,唐丽本人来。今天不因为以后可能变胖,先把衣裳做成不合身。”
唐母嗯了一声,替女儿把后领翻平。唐丽在镜里看见,没躲开,也没把腰带解给母亲看。两个人各退了一小步,却都没有假装从来没争过。
“十二日还来试吗?”她问。
“来。红布比白坯硬,肩和领都可能不一样。”
唐丽点头,把腰带解下来又亲手系了一遍。
红布还没下剪,可这件衣裳最后听谁的,已经没有疑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