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定继续婚姻后的第二天,陆沉川失约了。
不是大事。
也不是故意。
下午四点十分,队里通讯员先到托儿点,说陆沉川临时被留下,原定四点半接小满做不到。
唐素云按备用顺序来找沈知夏。
偏偏铺里正量一件长大衣。
客人从乡下赶来,末班车五点四十。
量到一半把人撂下,对方今天就白跑。
沈知夏看一眼墙上钟。
“陈桂芝今天能不能帮到六点?”
唐素云去问。
五分钟后回话:能。
“那就按备用。”
多出的一角照看钱先由沈知夏付。
没有人急着去问“刚决定继续,怎么第二天就又失约”。
变化在事情发生以前,已经送到该到的地方。
可小满仍然生气。
六点,沈知夏去接。
孩子背着书包出来,嘴撅得很高。
“他说今天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们不是继续了吗?”
沈知夏脚步一顿。
原来在小满心里,这两件事已经连在一起。
“继续也会有做不到的事。”
“那继续有什么用?”
这个问题太直。
陈桂芝在旁边都没笑。
沈知夏蹲下,先给她系围巾。
“继续不是以后都不出错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出了变化,继续说。不高兴,也继续说。”
小满明显觉得这答案一点都不痛快。
一路踢雪。
第三脚把鞋面踢湿了。
沈知夏没训。
只说回去自己擦。
到东巷,陆沉川已经站在门外。
没进院。
也没带糖。
“结束了?”沈知夏问。
“刚结束。”
他先看小满。
“今天没接到你,对不起。”
孩子不理。
“通讯员去过托儿点,你知道我不是忘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还是生气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先气。”
小满终于抬头。
“你不哄我?”
“想哄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哄?”
陆沉川停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现在说‘下次一定’,你也不会信。”
孩子被堵得不知道怎么接。
过了会儿,她问:“那下次呢?”
“有确定时间再画。”
“今天这个圈呢?”
“留着。”
小满立刻跑回屋,拿出日历。
十六日红圈旁边,唐素云已经画一条变更横线。
她又拿铅笔补了一朵黑云。
比沈知夏上次晚归那朵还大。
陆沉川看着。
没擦。
沈知夏也没让她画小点。
黑云旁边,小满想了半天,又画了一个圆。
“这是什么?”沈知夏问。
“萝卜。”
“为什么画萝卜?”
“你不是说今晚一起吃面?”
饭本来只煮母女两人的。
锅里再添一把,够。
三个人进屋。
陆沉川棉衣挂在外间,没有碰里屋帘子。
吃饭时,他坐靠门那边。
小满吃两口,又想起那一角钱。
“今天陈奶奶多拿一角。”
陆沉川道:“我出。”
沈知夏抬头:“先不。”
“因我临时变更。”
“月底把接送变更一起看。”
两个人才说两句,小满已经烦了。
“一角钱也要说这么久。”
大人一起闭嘴。
孩子低头吸面。
过一会儿,忽然把碗里一块萝卜夹给陆沉川。
“我还是生气。”
“嗯。”
“萝卜给你。”
陆沉川盯着那块萝卜,不知道该笑还是严肃。
最后只说:“谢谢。”
饭后,小满不肯去院里走。
陆沉川没有问为什么。
孩子自己憋半天,还是说:
“我怕走出去,你又忽然有事。”
“那今晚不出去。”
他从口袋摸出一张旧报纸,折成很丑的纸飞机。
在屋里飞。
第一下撞墙。
第二下钻桌底。
小满终于笑了一点。
“你折得不好。”
“下次改。”
她又板着脸:“我还生气。”
“知道。”
纸飞机最后放到那朵黑云旁边。
一件没做到的事没有被擦掉。
一顿面也没有把它变成好事。
可同一天里,仍然可以有一块萝卜、一架纸飞机。
陆沉川走后,小满没有立刻消气。
她把那架纸飞机放到木椅上,自己不碰。
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拿起来飞。
第一下撞墙。
第二下钻桌底。
第三下才勉强飞过半间屋。
“爹折得不好。”
沈知夏洗碗:“那下次告诉他。”
“他会难过吗?”
“可能。”
“那还能说?”
“能。你也可以先说你喜欢,再说飞不好。”
小满想了很久。
“太麻烦。”
“那你怎么说?”
“爹,你下次折好一点。”
沈知夏笑。
“也行。”
日历上的黑云仍然没擦。
旁边却多了一架歪纸飞机。
第二天早上,小满去托儿点前又指那朵云。
“这个要留多久?”
“你想留多久。”
“以后爹看见会不会不高兴?”
“可能会。”
“那也留。”
她的判断越来越明确。
一个人会不高兴,不等于自己就必须把不高兴的事擦掉。
下午陆沉川真来时,小满第一件事就是拿纸飞机。
“你折得不好。”
他接过去看。
“哪里不好?”
“飞不直。”
没有辩解“纸不好”。
也没说“本来只是哄你”。
陆沉川重新折了一遍。
第二架还是不算好。
小满忍不住笑。
“你还不如娘。”
“你娘会折?”
“不会。”
父女两人一起看沈知夏。
她正在裁布,头也没抬。
“别拉我比赛。”
屋里笑起来。
昨天的失约没有消失。
今天的笑也是真的。
沈知夏越来越喜欢这种不必非黑即白的日子。
继续的第二天,一点也不圆满。
第二天,小满把那朵黑云指给唐素云看。唐素云只问两句:“口信到了吗?”“你还生气吗?”小满都点头。说完以后,她自己倒像松了一点。原来父亲没忘,也不妨碍她因为没等到而生气。两件事不用争谁把谁盖掉。回家后,她甚至主动把纸飞机放回黑云旁边:“这个也是真的。”
后来小满自己把第二架纸飞机压在黑云下面,说:“这个是今天的。”沈知夏没替她整理。日历越来越乱,却比一张全是红圈的漂亮表更像真实生活。
第二天托儿点里,小满还把“爹昨天没来”的事讲给唐素云。唐素云只问:“那口信到了吗?”小满说到了。又问:“你还生气吗?”她也说生气。两个答案同时成立。孩子自己说完,像忽然发现这并不矛盾。
沈知夏却觉得,比一场完美的道歉更像真正的以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