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十九日中午,陆沉川托人捎话。
晚上七点,想来东巷吃饭。
不是谈事。
也不是看接送表。
只问一句:
“有空吗?”
沈知夏回:“七点以后有。”
这顿饭便定了。
小满比两个大人都认真。
放学后,她把自己的靠背小椅搬到桌边,又找一张旧糖纸,压在陆沉川平时坐的位置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位子。”
“他找得到凳子。”
“也要知道坐哪。”
沈知夏没管。
她六点半关铺,比平时早一点。
锅里是白菜豆腐。
另蒸半碗腊肉。
不是庆祝。
只是谢桂芝前两日分了一块,再不吃要干。
七点。
没人。
七点十分。
窗外没脚步。
七点一刻,沈知夏把火压小。
“先吃。”
小满不动。
“再等一会儿。”
“菜会凉。”
“他说七点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来?”
沈知夏没替陆沉川找理由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七点二十,院门终于响。
来的却是通讯员。
“陆副营长临时去器材库,事情没处理完,今晚不过来了。”
小满整张脸都垮掉。
“他什么时候知道?”
“六点五十左右。”
“那你怎么现在才来?”
通讯员更尴尬。
“值班本里夹着旧地址。我先跑红山了。”
地址送错。
沈知夏心里那股火一下冒起来。
新址明明更新过。
陆沉川也知道。
“旧条是谁留的?”
“本上一直夹着。我拿错了。”
通讯员自己认。
事情没有谁故意。
菜却还是凉了。
沈知夏道谢,让人回去。
小满把糖纸从空凳子前拿下来,攥成一团。
“继续也不管用。”
这次沈知夏没有再解释“继续是什么”。
她只把腊肉夹进孩子碗里。
“今天这顿没吃成,就是没吃成。”
“下次呢?”
“下次再约。”
“我不想约。”
“那就先不约。”
母女吃完。
没有给陆沉川特意留菜。
豆腐隔夜会发酸。
腊肉也没必要拿一碗证明体贴。
剩的一点送给谢桂芝。
八点半,陆沉川本人来了。
“通讯员来过?”
“来过。”
“旧地址条没撤干净,是我这边的问题。”
沈知夏站在门内。
“你知道我们搬东巷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新地址加上去,不等于旧地址就自己消失。”
“是。”
他没把责任推给拿错条的通讯员。
小满在里屋听见声音,却不出来。
陆沉川问:“我能跟她说一句?”
“你自己问。”
他站在帘外。
“小满。”
里面没声。
“今天没来吃饭。”
还是没声。
“不是因为不想来。”
小满终于闷闷地说:“我知道你又有事。”
“可我说了七点,就是让你等了。”
“以后我不等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也不画红圈。”
“可以。”
孩子安静一会儿。
“你不难过?”
陆沉川很久才答:
“难过。”
“那你还说可以?”
“因为不能拿我难过,让你继续等。”
小满没出来。
他也没再硬哄。
转身要走时,沈知夏问:
“吃了吗?”
“没。”
“没给你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街口馄饨摊可能还在。”
“我去吃。”
没有叫他留下。
第二天,他把旧地址便条亲自抽出来带过来。
纸已经卷边。
红山西排。
“我换掉了。”
沈知夏看两眼。
“给我做什么?”
“让你知道不是只抄了新卡。”
“我不需要每次都看证物。”
陆沉川一怔。
她把纸递回去。
“撕了吧。”
“你不留?”
“留它干什么。”
他当着她的面撕碎,扔进炉边废纸篓。
沈知夏看着那几片旧地址,忽然意识到自己也变了。
以前每一张纸都得留。
怕没人信她。
现在有些东西,改完以后真的可以扔。
不是忘了。
是它不再需要替她证明什么。
晚上,小满把揉皱的糖纸又展平,压进书里。
“不是说不等了吗?”沈知夏问。
“这个是昨天的位子。”
“留它干什么?”
“我认真留过。”
孩子说完便去睡了。
沈知夏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。
一顿凉掉的饭,不需要补成一顿更丰盛的饭。
那顿饭之后两天,陆沉川没有急着补请一顿。
他来送新联系卡时,只站十来分钟。
小满先忍不住。
“今天不吃饭?”
“今天没约。”
“昨天没吃成。”
“昨天是昨天。”
孩子皱眉。
“不是欠一顿吗?”
陆沉川想了想。
“你若想再一起吃,可以另约。但不是欠。”
小满看向沈知夏。
她没替父亲说话,也没说“当然欠”。
只问:
“你想不想再一起吃?”
“想。”
“那就等确定哪天有空,再画圈。”
这一次,孩子没有立刻拿笔。
陆沉川先看值勤表。
周日午后可以。
红圈才落下。
这点顺序很小。
却和过去完全不同。
不是先用一个美好的承诺安抚,再让生活看能不能配合。
是先看现实能不能做到,再把期待交给孩子。
周日那顿饭真的吃成了。
没有腊肉。
只有白菜面和一盘炒鸡蛋。
小满吃到一半忽然说:
“这个不是补上次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陆沉川答。
“那上次怎么办?”
“上次就是没吃到。”
“那好可惜。”
“嗯。”
她自己叹一声,很快又吃面。
沈知夏忽然觉得孩子比很多大人更容易接受“有些遗憾不会被补回”。
只要没人骗她说根本没发生。
那张旧地址条撕掉以后,新的联系卡被放进接送本。
红山旧地址从此不再是“可能还用得上”的备用。
真正废掉的东西,也可以正式退出。
没吃成就是没吃成。
那顿没有吃成的饭后来没有“补”。周日三个人又一起吃了一次面,是另外约的。小满特意先确认:“这不是还上次的吧?”陆沉川说不是,她才满意。沈知夏看着孩子,忽然明白补偿最容易把日子做成账——仿佛今天多好一点,就能把昨天没做到的抹掉。可有些遗憾不需要抹,只需要别再假装它没发生。
那张重新抄好的联系卡后来又被小满检查一遍。她不识全部字,只认“东巷”两个。确认后才把卡塞回本子。大人以为这只是地址,孩子却把它当成一句更具体的保证——下次有人来送话,至少知道该往哪里走。
可认真留过的位置,也不必假装从来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