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日,陆沉川第一次在“继续以后”单独来铺里找沈知夏。
不接孩子。
不送钱。
手里只提一只搪瓷饭盒。
“食堂今天有红烧萝卜。”
沈知夏看饭盒。
“你送菜?”
“嗯。”
“因为昨天欠一顿饭?”
陆沉川本来要点头,停了一下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我想送。”
这句总算没拿责任作理由。
沈知夏接过。
“谢谢。”
许秀梅的大衣已经裁到一半。
缩窄后的长领仍有画册那股利落劲,只是衣摆短一指,腰带改单层。
陆沉川看了一眼。
“就是前几天走掉那个客人?”
“嗯。”
“又回来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赢了?”
沈知夏抬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她回来,是因为别人也说布不够。可我还是得改我自己的说话方式。”
陆沉川笑一下。
“你也会改?”
“我在你眼里是什么人?”
“以前觉得你什么都忍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觉得你什么都记。”
沈知夏拿布尺敲他手背。
“出去。”
陆沉川笑着往后退半步。
中午,小满被谢桂芝送来。
看见父亲在,第一反应是看墙上日历。
今天没有红圈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给你娘送菜。”
“不是来看我?”
陆沉川被问住。
“也看你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先说送菜?”
“因为我本来就是来送菜。”
小满哼一声。
三个人在后间小桌吃饭。
地方窄。
陆沉川长腿无处放,只能往门边侧。
小满筷子掉地上,捡起来递给他。
“帮我洗。”
他起身就去。
隔壁豆腐铺女人恰好经过,笑着探头:
“这是你家男人吧?以后让他帮你守店,人工都省了。”
沈知夏还没开口。
陆沉川先道:“我不会做衣服。”
“守个门还不会?”
“她有人守。”
女人笑他嘴实,端豆腐走了。
沈知夏低头吃饭。
过会儿问:
“你刚才怎么不说有空可以帮?”
“我没问过你要不要。”
“以后真有空呢?”
“先问。”
“我说不要?”
“那就不帮。”
小满在旁边受不了了。
“你们又开始了。”
两个大人一起闭嘴。
饭后,陆沉川把空饭盒带走。
没问另一把铺子钥匙在哪。
下午钱师傅来修后窗插销。
见只有沈知夏,随口说:
“你丈夫中午不是在?配把钥匙给他,以后你有事还能让他来开门。”
“他没有。”
“夫妻还分这么清?”
“现在这样方便。”
钱师傅耸肩,没再问。
修到一半,他倒提出另一个实际问题。
“真遇半夜漏水、起火,备用钥匙谁拿?”
这问题与夫妻无关。
却确实要想。
铺子原有两把钥匙。
一把沈知夏随身。
一把原本也封在她柜里。
她和房东谢桂芝商量后,决定第二把由房东封存。
只有漏水、火情这类急事才开。
普通时候不动。
纸封上双方写日期。
钱师傅笑:“这就对。边界也不能把门焊死。”
沈知夏没反驳。
晚上陆沉川听说,只问:
“房东那把封存有记录?”
“有。”
“行。”
没问为什么备用钥匙不是给他。
沈知夏忽然觉得,若有一天她真愿意给他一把,也不会因为别人说“夫妻本来就该有”。
只会因为两个人真的需要。
关门前,她从抽屉拿出自己的钥匙。
金属已经被手摸得发亮。
小满看见问:
“爹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以后呢?”
“以后需要再说。”
“这把谁说了算?”
“铺子是娘的,当然娘说。”
“爹说了算什么?”
“他的宿舍,他自己的东西,他去不去省城。”
孩子点头。
她的世界开始分出许多小格子。
一家人不是把所有格子都糊成一团。
夜里归还的饭盒底下,还压着一张小纸。
“萝卜有点咸。下次不拿这个。”
没用。
也不重要。
沈知夏却看了两遍。
没有夹进证据本。
只塞进装着小满红线、糖纸和旧木扣的小木盒里。
婚姻若要重新长出一点东西,大概也不能只有有用的东西。
钱、住处、抚养、钥匙当然要清楚。
第二天客人来取许秀梅大衣时,恰好看见陆沉川还饭盒。
她站门口笑:
“老板娘,你男人以后是不是也算店里人?”
陆沉川先答:
“不算。”
女人乐了。
“帮忙还不算?”
“帮一次是一次。”
“夫妻过日子哪分这么清。”
这句话以前会让沈知夏立刻绷起背。
今天她只笑笑。
“铺里还真得分。”
许秀梅从试衣帘里出来,听见后也插一句:
“当然得分。要不我男人来替我卖一天货,百货柜台也成他家的了?”
一屋人都笑。
客人自己把道理说完,反而比沈知夏解释更轻。
大衣最终很合身。
许秀梅还要求在内袋缝名字条。
“单位开会一排外套,去年我拿错一次。”
沈知夏顺手加上。
陆沉川站在裁板外,看她把“许秀梅”三个字缝进内袋。
回去路上,他忽然问:
“我的衣服以前有没有名字?”
“军装有编号。”
“家里那几件呢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所以你也会拿错?”
“家里以前总共才几件。”
话出口,两个人都安静一瞬。
从前那个家,穷、挤,也少。
少到根本不用写名字。
如今铺里开始有人为“不拿错”付出几针工。
生活变宽以后,问题也会变多。
这不是坏事。
沈知夏忽然问:
“你若以后真有空来帮忙,想做什么?”
陆沉川认真想。
“搬东西。”
“还有?”
“烧炉子。”
“不会裁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不会量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就别碰布。”
“遵命。”
她被“遵命”两个字逗笑。
夫妻关系没有因此变成店铺关系。
可一个人偶尔来搭把手,也不必先变成共同老板。
这点轻松,是过去没有的。
可除此之外,也得容得下一句——
饭盒还回去时,沈知夏什么也没装。陆沉川接过,故意问:“没有回礼?”她看他一眼:“你想得美。”他笑了很久。那一刻没有责任、补偿、约定,只有一句没用的玩笑。她忽然觉得,这种没用也许正是他们过去最缺的。
萝卜有点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