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末最后一天,秦嫂又进了知夏裁衣。
没有坏衣服。
也没有返工。
她把一张旧报纸摊在裁板上。
里面包着一块洗过两次的深蓝布。
“给我外甥再做条裤子。”
沈知夏抬头。
“上次不是刚做整套?”
“那套他娘舍不得天天穿。这个做单裤,开春也能套。”
“为什么还来我这儿?”
秦嫂一脸奇怪。
“上件穿着好,不来你这儿去哪儿?”
很普通的一句话。
沈知夏却停了一瞬。
以前做活,大多是一锤子买卖。
改好。
交钱。
走。
客人再回来,通常因为另一件坏了。
这是第一次,有人因为上一件“好”,主动带下一块布来。
不是问题回来。
是人回来。
她重新量孩子这段时间的变化。
又问:
“开春里面套什么?”
秦嫂已经会抢答了。
“最厚就是薄棉裤。我这回知道。”
两个人都笑。
上次孩子嫌裤袋浅。
这回加深一指。
裤脚仍留量,却不折太厚。
“九角。”
秦嫂刚想说上次价,自己又停。
上次是一整套。
材料和做法都不同。
“行。”
三角定钱落桌。
开收条时,沈知夏在备注边写了四个小字:
回头客一单。
写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傻。
冯巧云看见笑。
“人回来还得给你记功?”
“我想知道以后有多少。”
“知道能干什么?”
“看看我觉得好的地方,客人是不是真觉得好。”
她后来真给“回头客”多加两项。
为什么回来。
这次做什么。
有人因为合身。
有人因为交期准。
有人只是因为离家近。
还有人说,上次她来时,沈知夏没有笑她胖。
真正让一个人再进门的,不一定是最复杂的纸样。
针脚之外的东西,也会把脚步带回来。
下午唐丽也来了。
拿的是丈夫一条旧裤。
“裤脚太肥。给他收。”
“他本人呢?”
“上班。”
“知道你拿来?”
唐丽顿一下。
“结婚了,我还不能替他改条裤子?”
“能送来。”
“那你改。”
“肥不肥得他自己说。”
唐丽气得拍裁板。
“你怎么谁都不让替谁决定?”
“他穿还是你穿?”
“他。”
“那让他来。”
“工钱我出。”
“裤子也是你穿?”
唐丽没话。
晚上,她丈夫真来了。
年轻男人站在铺里明显局促。
第一句却是:
“我也觉得裤脚有点肥。”
唐丽立刻哼:“看吧。”
“你少说。”
他耳朵红得厉害。
最终裤口收多少,是他自己选。
比唐丽想的宽。
唐丽不满意。
“还是肥。”
“我穿。”
“你没眼光。”
“我穿。”
两个人在铺里拌几句,最后还是照穿衣人的来。
工钱只有四角。
唐丽临走又说:
“我同事以后做红衣,还找你。”
又一张回头单。
月底,沈知夏把十二月六日开门到年末的账全部摊开。
扣掉房租折算、煤、灯、辅料、守店工和零布。
剩下的钱,比她最乐观时想的少很多。
没有发财。
更没有什么“开门就满堂客”。
可有八个人已经第二次来。
秦嫂甚至第四次。
她把八个名字写在页角。
没有排序。
也没按花钱多少分。
秦嫂挣给她的钱并不最多。
可每次准时。
有问题直接说。
不拿熟人压价。
她忽然意识到,所谓“好客人”并不等于“花钱最多”。
同样,一间好铺子也不能只看今天进了多少钱。
收了钱,事能不能真正落地。
这才最难。
小满趴在旁边问:
“我算回头客吗?”
“你又没付钱。”
“春禾是我写的。”
“那你算半个老板?”
她立刻摇头。
“不要。我只要蓝衣。”
“周日去买。”
“说好了。”
“说好了。”
窗外有人提前放新年炮。
啪的一声。
一九八四年就在这声响里快走完了。
“回头客”那一栏写到第八个人时,冯巧云终于忍不住。
“你以后是不是还要给人盖章?来三回算熟客,五回算贵客?”
沈知夏笑。
“不会。”
“那记这么细干什么?”
“我想知道自己以为重要的,跟客人真在意的是不是一回事。”
她把八个人来由念一遍。
秦嫂——合身、敢返修。
唐丽——婚服之后继续介绍。
周巧珍——孩子穿后愿意再做。
一个老太太——因为店近。
另一个年轻媳妇——因为这里不替婆婆决定颜色。
冯巧云听完,安静了。
“最后那个也算理由?”
“她自己说的。”
这让两个人都意识到一件事。
一间铺子的口碑并不只缝在线上。
还缝在一句话怎么说、一次错怎么认、一笔钱有没有讲明。
有些最难复制的东西,反而不在纸样里。
秦嫂后来第四次来,连价都没先问。
把裤子一放。
“还是照上回,不能改就直说。”
这种信任让沈知夏高兴,也让她更谨慎。
熟客越信,不代表越能省步骤。
恰恰更不能借一句“她不会挑”偷懒。
那晚,她在“回头客”旁边写了日期。
不是为了做什么漂亮统计。
只是想记住,从什么时候起,这间铺不再全靠陌生人第一次推门。
小满看到八个名字,问:
“我排第几?”
“你还没付钱。”
“我给春禾名字了。”
“那你不算客。”
“算什么?”
沈知夏想半天。
“算合伙想名字的人。”
孩子立刻满意。
“那我比客人厉害。”
“你先别得意。”
屋里笑起来。
一间小铺有了回头客以后,连孩子都开始觉得自己也占了个位置。
她没有在这一年挣到很多钱。
秦嫂第四次来时已经不再只问价,而会先问:“这周排得满不满?我不急,三天内都行。”这种体谅并不是天生的,是她看过铺子怎么排工、怎么返修后慢慢形成。沈知夏忽然觉得,好客人和好铺子其实也会互相教。店里不把别人当“必须迁就我的客人”,客人也就更容易不把裁缝当“只要给钱就该立刻做的人”。
秦嫂第四次来时,甚至会先问:“今天排得满不满?不急,我三天内拿都行。”这种体谅不是天生的,是她前几次看见铺子怎样排活以后慢慢形成。好的客人和好的铺子,似乎也会互相教。
却终于有一扇门,第二年还会有人再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