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旦后第一个周日,沈知夏带小满去买蓝布。
不是藏蓝。
小满一眼看中一块偏湖蓝的棉布。
亮。
也更容易脏。
冯巧云若在,大概第一句就会说“不耐穿”。
沈知夏没说。
先问价。
预算一元五角。
布花一元二角。
还剩三角。
小满立刻问:
“能买扣子吗?”
“家里有。”
“那三角给我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省的。”
沈知夏被问住。
最后母女商量。
一角放进小满零用。
两角回沈知夏的钱袋。
孩子觉得自己赚了一角,一路蹦回铺子。
冯巧云一看颜色果然皱眉。
“这个最不耐脏。”
小满立刻抱住布。
“我的。”
“我又没说不给你做。”
“你脸上说了。”
一屋人笑。
小满这件不算店铺订单。
布是沈知夏个人钱买的。
线、扣、煤按自用记。
自己的工时却仍记两个半时辰。
“给亲闺女做还记?”
“记时间。”
“又不收钱。”
“时间用了。”
铺子真正会吞掉的,不只是硬币。
还有一个上午、一段光线、一双手。
这件衣服却比别人的都难做。
因为小满要求太多。
口袋要大。
里面要有小格。
袖口今年不能肥,明年还要能放。
名字布不许磨脖子。
最重要的是——
“我长高以后,衣服也要长。”
“衣服不会自己长。”
“春禾不是会长?”
沈知夏第一次觉得名字起太好也麻烦。
袖口能放。
裤脚能放。
衣身长度怎么办?
单纯把下摆折很多,孩子现在坐下会堆。
放出来以后旧折痕也明显。
她想起农村孩子的罩衣。
常在腰下接一圈布。
不好看,但实用。
能不能一开始就把接缝做成样式?
她画两种。
一种宽下摆,明年拆开放长。
另一种腰下做一圈同色拼接,以后直接换成更长一圈。
小满选第二种。
“像裙子。”
“不是裙子。”
“像就行。”
她还选一小块红格旧布作口袋里贴。
外面看不见。
手伸进去才摸得到。
衣服做完,小满在铺里跑整整一圈。
冯巧云让她蹲。
她蹲。
抬手。
她抬。
坐地。
她干脆盘腿。
“哪儿难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口袋呢?”
她往里面塞木扣、石子、铅笔头,最后还想塞半块馒头。
“吃的别放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脏。”
她不服,但没塞。
新衣穿去托儿点第一天,一圈孩子摸她口袋。
小满得意地翻下摆给人看。
“这里以后能变长。”
讲得乱七八糟。
唐素云只听懂一句:
“我长,衣服也能跟一点。”
这句话第二天被另一个孩子母亲带到铺里。
两人来问。
一个嫌麻烦,不做。
另一个给七岁女儿定一件开春罩衣,专门问:
“衣身也能放?”
“可以做。但得看款式。”
从此,春禾多了一种“衣身也能放”的做法。
不是沈知夏坐在裁板前凭空想出来。
是先给自己的女儿做。
再让孩子穿出去跑、蹲、洗、磨。
然后从另一个母亲嘴里重新带回来。
十来天后,小满口袋边果然先起毛。
她每天往里塞石头,手还喜欢撑着口袋跑。
“坏了吗?”
“还没破。”
“怎么办?”
“现在加护边,或者等薄了再补。”
“哪个更好看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小满纠结三天。
终于自己把衣服送过来。
“还是加。”
她选红格护边。
很窄的一圈。
压上去以后,反而像原来就设计在那里。
沈知夏在样衣备注里只写:
口袋高频使用,可加护边。
没有写“升级”。
也没有说春禾从此都必须这样。
衣服真正怎么长,生活比裁板更会告诉她。
小满知道自己的衣服又“帮春禾想了办法”,终于宣布:
“那我现在是不是老板?”
“你不是说不要?”
“我只当这么一点。”
她伸一根手指。
沈知夏也伸一根,跟她碰了一下。
“成交。”
湖蓝衣很快会脏。
会旧。
湖蓝衣做完第三天,小满便把第一个口袋塞得鼓鼓囊囊。
木扣。
石子。
短铅笔。
一小段红线。
沈知夏一摸,甚至还有半个没吃完的山楂片。
“吃的不能放。”
“我忘了。”
“脏了怎么办?”
“洗。”
“洗不掉呢?”
孩子想了想,把山楂片吃掉。
十来天后,口袋边果然先起毛。
不是布差。
是她一天几十次把手插进去,又喜欢拽着口袋跑。
沈知夏没有立刻动。
让她自己选。
“现在加护边,还是等真薄再补?”
小满第一天说等。
第二天又摸。
第三天终于把衣服脱下来放到裁板上。
“还是加。”
“什么颜色?”
“红格。”
“会看得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一圈窄窄红边压上去。
反而像原来设计。
这成了春禾后来“高频口袋可加护边”的来源。
可沈知夏没有把所有孩子衣服都统一加。
有的孩子根本不爱往口袋里装东西。
不需要。
同样,腰下可替换接缝也没有立刻推广。
她想先等小满真的长高一次。
看拆的时候麻不麻烦。
看旧折痕明显不明显。
刚想到一个办法就马上铺开,听着像效率高。
实际上,未经生活检验的办法越多,返工只会越多。
有一天小满站墙边量身高。
比上个月高不到半指。
她立刻跑来:
“能拆长了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我明明长了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
孩子气得每天都要量。
那两个藏在接缝里的线记,成了她最惦记的地方。
衣服能不能“跟着孩子长”,最后得靠孩子一天天真长出来验证。
不是名字叫春禾,它就会自己长。
也会在某一天真的拆开那圈接缝。
小满那件湖蓝衣第一次真正沾满泥,是她在院口摔了一跤。她自己爬起来,低头看膝盖,第一句话竟是:“这个不是衣服坏,是我摔的。”沈知夏听得想笑。回去刷泥时,孩子还主动问要不要付“返工钱”。当然不用。可她已经开始知道,东西出了问题,不等于总要找到一个别人负责。这种分辨,比让一件衣服多穿半年更难得。
第一场雪化后,小满穿着湖蓝衣在泥地摔了一跤。膝盖一大片脏,回家自己先说:“这个不是衣服坏,是我摔的。”沈知夏笑着帮她刷。孩子也开始能分清“东西出问题”和“谁该负责”,这种分辨比一件衣服多穿一年更珍贵。
那才是“春禾”这个名字真正开始长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