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三日,钱师傅拿梯子来修门口松掉的木钉。
他抬头看半天。
“你这下面的小牌越来越挤。”
原来那块板上写着红山代工说明。
窗边又挂着春禾小牌。
遇到风,两个总互相敲。
钱师傅说可以再刨一块窄板。
木料两角。
沈知夏想了想,真做。
店名不改。
仍是四个大字:
知夏裁衣。
下面添两行小字:
春禾童衣。
改衣制版。
“红山代工”不再挂在门牌上。
真有合作,就在收条里写。
顾兰香听说后专门来看。
“把红山摘了?”
语气像玩笑。
沈知夏递给她一张新收条。
“没摘。谁做就在谁的单子上写。”
顾兰香看完,点头。
“也好。挂久了真有人以为红山是你分铺。”
“你自己也可以挂牌。”
“我没钱租门脸。”
“活动室门不是门?”
她一愣。
下午回去,真找块旧木板。
只写五个字:
红山缝纫组。
第二天挂上。
冯巧云回来笑了一路。
“活动室门口围一圈人,就看五个字。”
“有什么好看?”
“看自己有名字呗。”
这句话落下。
沈知夏懂。
以前大家总说“妇女组”“家属们”“帮忙的人”。
名字一旦挂到门上,很多东西会忽然变得具体。
新牌挂好第三天,街道何大姐路过。
站门口看两遍。
“春禾是店名?”
“不是。店还是知夏裁衣。春禾只是我做的一类童衣。”
“收条怎么开?”
“知夏裁衣。春禾写品类。”
“这样行。”
何大姐又提醒:
“以后若真拿春禾去外头卖,让别人代销,来问一声。别到时候客人连该找谁都不知道。”
这话当时听着还很远。
沈知夏却记下。
下午第一单便让她碰到“名字”的实际问题。
一个中年女人带一对双胞胎进门。
想做同款童衣。
“最好一样,拍照好看。”
两个孩子同岁。
身高却差近一寸。
一个肩宽。
一个腿长。
“样子可以一样,尺寸不能硬一样。”
女人这才认真看两个儿子。
“天天站一块,我还真没觉得。”
同色同款。
口袋内里原想一红一蓝,方便分。
高的抢红。
矮的也要红。
两个人当场争。
母亲头疼:
“都红不行?”
“行。换扣子。”
一件黑扣。
一件木扣。
孩子各自选。
终于不争。
这一单两套。
定钱两元。
是“春禾”正式落到招牌下面以后第一笔双件订单。
冯巧云兴奋。
“再做两件现成挂窗,趁热。”
“不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没那么多布钱。”
一句话把热气说没一半。
名字可以先长。
库存不能靠想象长。
晚上沈知夏算现钱。
扣掉下月房租、煤和已经答应出去的辅料,可自由动的钱并不多。
她没动小满的急病备用钱。
也没因为婚姻继续便去问陆沉川借。
第二天陆沉川来确认一月七日出发前最后几次见面。
站门口读了一遍新牌。
“春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叫这个?”
小满从屋里冲出来:
“我起的!”
“真的?”
“我会写。”
她当场拿铅笔写。
还是歪。
陆沉川看得很认真。
“挺好。”
沈知夏道:“别哄。”
“没哄。”
“两个字一高一低。”
“小满现在也一高一低地长。”
孩子立刻站到父亲那边。
“就是。”
沈知夏懒得争。
钱师傅临走前说过一句:
“以后再加字,这块板可没地方了。”
她站街对面看过。
四个大字。
两行小字。
已经够满。
至少半年,她不打算再往招牌上塞任何东西。
生意可以长。
门脸不必把未来所有野心先写出来。
风一吹,木牌轻轻晃。
知夏裁衣仍然是知夏裁衣。
双胞胎那一单交付时,两个孩子临到最后又争起来。
原本高个选黑扣。
矮个选木扣。
取衣这天,两个人一看对方,突然都觉得对方那颗更好。
母亲气得要把扣子全换一样。
沈知夏没急。
“先穿。”
衣服上身后,黑扣配深一点的蓝,确实更醒目。
木扣落在另一件浅些的蓝上,也更柔和。
两个孩子照镜子看一阵。
竟都不换了。
“昨天为什么抢?”母亲问。
没人答。
孩子的喜欢本来就会变。
一批衣服“统一”,也不代表所有细节都得替他们先定死。
新木牌挂上以后,一个老客站街对面念了两遍。
“知夏裁衣,春禾童衣。”
她笑:
“以前我只记得你叫沈知夏,现在还得多记两个字。”
“一个铺子,一个衣服。”
“以后是不是还要三个四个?”
沈知夏抬头看门牌。
四个大字。
两行小字。
已经够满。
“半年内不加了。”
钱师傅听见在旁边笑。
“这句话我给你记着。”
招牌不是墙报。
不必每长出一个新念头,就急着写上去。
这反而让“春禾”两个字更稳。
它不是一时兴起贴的小纸。
也不是以后所有生意都必须围着它转。
知夏裁衣还是那间能改裤脚、做婚服、修棉袄的小铺。
春禾只是其中慢慢长起来的一枝。
春禾只是下面两个字。
新牌挂稳以后,钱师傅站到街对面看了半天,才回来敲敲木板:“这回远一点也知道你卖什么。”沈知夏也过去看。字不大,却不用客人走到门口才猜里面是不是裁缝铺。她忽然决定,至少半年不再往招牌上加任何东西。生意可以继续长,门脸却不必每冒出一个新念头就跟着改。名字若一天换三回,客人反而什么都记不住。
双胞胎母亲后来又来补过一次扣子。两件衣服挂在一起,她一眼就靠不同扣子认出谁是谁。最初只是为了解决孩子争抢的小选择,最后竟真成了最实用的区分。
何大姐离开前又提醒一句:“以后春禾真走到外县,别让人只记春禾不记你这间店。”当时沈知夏只觉得这话还远。后来回想,才发现很多麻烦早在生意真正长大前就已经露过一点影子。
名字少一点,反而更容易被人记住。
春禾两个字因此没有盖过“知夏裁衣”,而是安安稳稳地落在它下面。
可它终于有了自己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