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春禾”两个字第一次被缝进衣服里,不是招牌,也不是印章。
只是一小块白布。
秦嫂来拿外甥的新裤时,顺口问:
“这件以后给弟弟穿,名字怎么办?”
上次整套衣服里,孩子姓名写在后领布条上。
若传给弟弟,拆掉会留针眼。
不拆,又容易在托儿点拿混。
沈知夏想了一会儿。
把名字布改成两层。
底下一层固定。
上面一小条用四角线袢缝住。
谁穿,就在上面写谁的名字。
以后换人,只拆上面那条。
秦嫂一看便觉得好。
“底下那块空着不好看。”
冯巧云随口道:
“写春禾呗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窗边那块“春禾童衣”的小牌已经挂了一阵。
来问孩子衣服的人,也渐渐会说“你那个春禾”。
可衣服一出门,若不看收条,谁也不知道哪里做的。
沈知夏拿铅笔,在底层白布一角写下两个小字。
春禾。
旁边留出更大的空白给孩子姓名。
秦嫂点头。
“这样以后真忘了哪家做的,也还能认。”
第一块布签就这样出来。
没有花样。
也没有大大的店名。
只有两个浅蓝小字。
小满放学一看,立刻不服。
“春禾明明是我写的。”
“你写得太大。”
“我可以写小。”
她真趴桌上练。
十几遍。
没有一遍两个字一样高。
最后自己也泄气。
“娘的好看一点。”
沈知夏憋着笑。
“等你写稳,再用你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稳?”
“你自己觉得稳的时候。”
孩子这才满意。
第一批七件童衣用了这种布签。
第三件交出去以后,出了问题。
家长用普通蓝墨水写孩子名字。
洗一次,墨色便晕开。
还蹭到“春禾”旁边。
“是不是你这块布不好?”
家长拿来问。
布没问题。
问题在墨水。
沈知夏换一条姓名布,建议以后用耐洗的笔,或干脆用线简单绣。
“那你替我绣。”
“加五分。”
女人愣:“两个字也收?”
“要时间。”
她笑骂一句“真会算”。
还是付了。
这件事之后,沈知夏拿三块布签做了个很笨的试验。
一块肥皂搓。
一块热水泡。
一块先晒两天再洗。
浅蓝线都没明显掉。
“谁会专门洗标签?”何小琴问。
“没人。”
“那洗什么?”
“衣服会洗。”
几天后,第一位拿着旧春禾回来换姓名布的家长出现。
哥哥穿小。
给妹妹。
原来的名字拆掉。
新名字缝上。
底层“春禾”两个字还在。
妹妹嫌太小,非要在旁边画半朵花。
“能画吗?”
“自己的衣服可以。别画到固定线。”
孩子高高兴兴画了。
铺子的标记可以统一。
穿衣的人仍然可以留下自己的东西。
沈知夏很喜欢这种感觉。
后来一件同色外套在托儿点拿错,老师就是靠名字布换回来的。
家长第二天专门来道谢。
“原来这点小布真有用。”
这句夸,比“款式新”还让沈知夏高兴。
晚上,小满也非要学绣自己的名字。
针太尖,沈知夏给她粗钝针和废布。
“陆”字第一针便歪。
“小满”更像一团线。
孩子气得要拆。
“先留。”
“丑。”
“第一次。”
“春禾都比我好。”
“春禾是娘写的。”
“更气了。”
母女笑成一团。
省城的通信地址确认信恰好在这时到了。
陆沉川还没正式出发,只是单位先发来报到地点。
小满把那团歪线塞进信封。
“寄给爹。”
“你不是嫌丑?”
“让他看第一次。”
沈知夏没拦。
只在旁边写:
“小满第一次绣名字。不是成品。”
孩子不许她写“丑”。
几天后回信来。
陆沉川只写一句:
“没看出哪个字是陆,但知道是谁绣的。”
小满大怒。
“他不认识!”
沈知夏笑得念不下去。
第二块练习很快又寄出去。
还是歪。
但“小”终于能认。
春禾的布签要稳。
第一批布签真正用起来以后,铺里又多一道小工序。
每件春禾交衣前,何小琴先念孩子姓名。
沈知夏对账。
不是因为何小琴识字最好。
是让最后验收不再只有一双眼。
第一周就发现一次险情。
两个孩子同姓陈。
一件灰蓝。
一件藏蓝。
纸签差点挂错。
何小琴念到第二遍时停住。
“这个尺寸不是陈小兵的。”
再对账,果然换反。
若没有这一声,衣服很可能交到另一家才发现。
“这也算你学会的?”小满问。
何小琴很得意。
“算。”
“你又没踩针。”
“做衣服又不是只有踩针。”
这句话从学徒自己嘴里出来,沈知夏听着格外舒服。
后来有位家长问,能不能把收条折小塞进名字布后面。
“这样不会丢。”
沈知夏摇头。
“纸洗一次就烂。”
“那我怎么留?”
“放家里。”
对方最后自己找个小铁盒。
把孩子几张重要收条都装进去。
每个人有自己的保存办法。
店里不必为“怕丢”设计一个永远不会丢的东西。
陆沉川收到小满第二块歪绣字后,又回一句:
“这次认出一个‘小’。”
小满高兴得满屋跑。
她发现“进步”原来不一定是从一团线突然变成漂亮字。
也可以只是——
昨天一个都认不出。
今天认出一个。
沈知夏看着她,忽然觉得学徒也是一样。
何小琴不需要哪天突然变成熟手。
每次少错一点,便已经在往前走。
孩子给父亲的字可以歪。
第一批布签真正使用后,铺里还多了一个细小变化。每次交衣前,何小琴要先念一遍孩子姓名,沈知夏再对尺寸。最开始姑娘觉得多此一举,直到有一次两个陈姓孩子的纸签差点换错。她自己先停下来:“这个袖长不对。”那一刻,她第一次不是靠师傅指出错误,而是靠记录把问题挡在了交付之前。做衣服原来不只有针脚,核对也是手艺的一部分。
第一块写着妹妹名字的替换布缝好以后,原来的哥哥名字没有扔。孩子母亲说想留作纪念。沈知夏便把小布条装进收条袋。衣服会传下去,名字却不一定要消失。属于前一个孩子的痕迹,也可以被好好收起。
两件事谁也不用迁就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