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中旬,春禾第一次接到十二件同一批的活。
不是供销社。
也不是县厂。
是一所托儿点的十二名家长自己凑的。
年底有联欢。
大家想给孩子统一做薄棉背心,拍照整齐,过完年还得继续穿。
齐老师来问时,要求很简单:
藏蓝或灰蓝。
前面一个口袋。
穿脱方便。
别太贵。
“十二件都一个样?”沈知夏问。
“样子一样,尺寸不同。”
“布谁买?”
“我们凑票,钱先交,你代买。”
这一次,条件比之前成熟。
沈知夏却没有立刻答应十二件。
先算人。
算机。
算时间。
若全靠她和冯巧云,太紧。
红山可以合作。
可得先问顾兰香愿不愿意,也得把谁做什么说清。
更不能为了这一批,把铺里已经排好的散客全往后推。
“我自己只能稳做四件。”她说。
齐老师一愣。
“十二个孩子要一起照相。”
“所以我要先找人。”
当天关店后,沈知夏去红山。
顾兰香听完数量,第一句就是:
“钱怎么分?”
很好。
不再先问“帮不帮”。
十二件,每件工钱一元二。
若红山承担合肩、侧缝、上口袋和锁边,每件六角左右。
制版、裁关键部位和最终验收在知夏裁衣。
顾兰香算完。
“我们接八件中段。”
“能排开?”
“能。但冯巧云来你店里的两个下午,不算红山工。”
“行。”
谁的人、谁的时辰,先分开。
第二天,才收十二户定钱。
每户五角。
共六元。
布票也各自交。
藏蓝不够十二件。
最后九件藏蓝,三件灰蓝。
齐老师有点担心照片不齐。
“灰蓝放边上?”
她自己先说。
沈知夏点头。
没有为了“统一”去找来路不清的同色布。
真正量孩子时,又发现一个麻烦。
两个都叫“小燕”。
一个陈小燕。
一个李小燕。
老师平时叫惯了小名,差点把两张尺寸纸放反。
沈知夏当场把所有纸签改成全名。
有几个孩子还不认字。
便在姓名外再加简单颜色记号。
不是给衣服做花样。
是让孩子自己也能参与认。
“张小兵,中。”
“陈小燕,小。”
“李小燕,中。”
名字一个个挂在裁片上。
小满在旁边看得兴奋。
“十二件是不是工场?”
“不是。”
“多少件才算?”
“不是看件数。”
“那看什么?”
沈知夏想了半天。
“看有没有稳定的人、地方、机器和活。”
小满数:
“你一个。冯姨一个。顾姨好多。”
“那些人不归我。”
孩子立刻纠正:
“人不能归别人。”
屋里人都笑了。
开工第三天,红山送来第一批四件中段成品。
针脚整。
口袋位置也对。
只有一件侧缝里夹着一段两寸长线头。
不影响穿。
顾兰香自己先看见。
“拆一寸重压。”
没有因为是批量就说“小问题算了”。
十二个孩子第一次集中试穿,真正出问题的也不是版型。
是一件名字布角没压平。
孩子一低头就喊扎。
十二件里,十一件没事。
可对这个孩子来说,扎就是全部。
沈知夏当场拆掉重缝。
随后把另外十一件名字布一件件摸过。
没再发现。
齐老师站在旁边笑:
“难怪你不肯一口气说能做一百件。”
“十二件都能藏一处。一百件只会藏更多。”
这不是怕做大。
只是数量一上去,验收的方法也得跟着长。
二十日,十二件全部交付。
孩子们排成一排。
高的矮的。
胖的瘦的。
有人刚穿上便往口袋塞石子。
有人嫌扣子太硬。
有人灰蓝、有人藏蓝。
远看确实整齐。
近看,没有两个人完全一样。
齐老师后来把合照送来两张。
一张给知夏裁衣。
一张给红山。
沈知夏没有把照片贴门口当广告。
只是夹进春禾账本。
孩子的脸不是她想用便能拿来招客的东西。
这一批结账后,红山和铺子的工钱也各自分清。
顾兰香看着自己那份,笑:
“这回不用猜谁多做两件。”
十二件背心交付前一晚,红山那边送最后一批过来。
顾兰香没走。
两人把十二件按姓名、尺寸、颜色一件件排。
第十一件时,何小琴突然发现:
“这个名字布是陈小燕,纸签却是李小燕。”
两个孩子同名不同姓。
差点换错。
顾兰香立刻把自己那边工序记录翻出来。
原来红山送出时没错。
是铺里最后挂衣时夹反。
责任没有被自动推给“合作方”。
何小琴自己换回来。
“还好没交。”
沈知夏却没有说“所以没事”。
若不是最后再对一次,明天就会真的错。
她把十二件的最后验收从“一人看”改成“一个念名,一个对账”。
多不了几分钟。
齐老师来取时,看见十二件后墙排得满满,忍不住问:
“以后你真一次做五十件,是不是更快?”
“也可能错得更快。”
齐老师愣一下,笑了。
批量会带来效率。
也会把一个小疏忽复制很多遍。
这是这十二件最重要的提醒之一。
结账那天,红山工钱单独装一只信封。
知夏裁衣自己的留店账。
顾兰香数完,没有再像过去那样推来推去说“大家都一样”。
“我们八件中段工,就这些。”
“对。”
“以后还有这种活,提前问。”
“当然。”
两个女人都越来越习惯不靠“关系好”糊账。
齐老师送合照来时,顾兰香也有一张。
照片里十二个孩子站得歪歪扭扭。
灰蓝三件真的被排在边上。
可没人看起来“不统一”。
统一只是照片远看的一层。
近看,仍然是十二个不同的人。
十二件最大的意义,可能还不是卖了多少。
十二件背心全部交走以后,后墙一下空下来。小满站在那里问:“它们去哪了?”“回到十二个孩子身上。”她想了想:“那墙空了不是少了吗?”沈知夏笑:“空了才说明做完了。”有些空,不是失去,是完成。
而是第一次有一批活,经过两处地方、几双手,最后还能把每个人的名字、工钱和责任送回原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