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件背心交完第三天,王桂英在铺里剪错一块布。
不是废料。
是客人短袄的左前襟。
布是杜嫂自己带来的棕红格。
只多不到半尺。
纸样已经试过。
看起来不难。
王桂英来学裁剪有一阵了。
这次沈知夏让她独立摆一片,自己去看旁边一条裤腰。
“格纹要对。”
提醒过。
王桂英也应了。
剪刀落下。
两人才发现——
纹向反了。
单看一片没问题。
左右合在一起,胸前两道斜格像迎头撞上。
王桂英脸一下白。
“我赔。”
第一句话就是赔。
沈知夏先把第二片剪刀压住。
“先别动。”
余布全部摊开。
不够重新裁完整左前襟。
能救的办法只有几种。
两边都改成对称拼接。
或者找近色布做单侧拼色。
可这都改变原来样子。
不能自己替客人决定。
杜嫂下午赶来时,王桂英主动站起来。
“是我把左前襟摆反了。”
没等沈知夏替她说。
杜嫂脸色当场变。
她抓起那片布。
“这是娘家托人从外地带的!”
“我赔。”王桂英又说。
“你赔得出一样的吗?”
这句话最重。
钱未必买得回同一块布。
沈知夏把两种补救图摆出来。
“第一种,两边都做对称拼接。”
“第二种,另配近色布。”
“若都不接受,我退全部工钱,已裁和余料都还您。布损按能确认的价赔。”
杜嫂问:
“确认不了呢?”
“我们一起找原购买信息。实在找不到,再商量双方都认的价。”
“可布回不来。”
“对。”
这件事没法用钱讲成“完全恢复”。
杜嫂坐了很久。
本来真想抱布回去。
可看到对称拼接草图,又犹豫。
“会不会像故意做的?”
“我先手绷一边给你看。”
“没点头不剪第二片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工钱呢?”
“若你接受改样,原工钱减三角。”
“怎么不全免?”
“剩下的衣服还要做。错的部分我承担,做对的工仍然在。”
杜嫂盯她一眼。
“你倒会算。”
“该赔的赔。该做的也算。”
最终,她没有拿走布。
当天晚上又折回来。
还带着原包装纸。
上面有外地布店章和价格。
“你不是说若真赔要看布价?”
沈知夏接过。
反而松口气。
至少真到赔的时候,不用双方靠猜。
杜嫂也没拿凭据就逼赔。
“先做。做不好再说。”
第二天,手绷样出来。
左右两边一对称,斜格反而形成向腰中收的形。
杜嫂看了半天。
“就这个。”
王桂英长长出气。
事情还没完。
“赔钱怎么分?”她问。
“铺子少收三角。”
“我出三角?”
“你出一角。我出两角。”
“为什么你更多?”
“是我让你独立碰客人的稀缺布。”
“剪刀是我剪的。”
“所以你也承担。”
两个人都没被完全放过。
第二天,王桂英拿来三张格纹图。
回去重新画过。
“右前襟为什么这样放?”
沈知夏问。
她能说出来。
才让她继续碰练习布。
杜嫂的衣服交出去一周后,她又穿着来了。
不是返工。
是带妹妹量衣。
一进门便把前襟一展。
“谁看得出这是剪错救回来的?”
王桂英脸又红。
杜嫂却接着说:
“看不出也不代表没剪错。你下次还是给我看清。”
“知道。”
更意外的是,她妹妹居然也喜欢这种拼法。
“我也做这个。”
沈知夏没有把它包装成“新款”。
先说明:
“你姐姐这是补救出来的。你若主动做,可以。但你的肩和布都不一样,拼缝不能直接照搬。”
第一次是错误。
第二次才是选择。
两件看起来相像的衣服,来路完全不同。
那块剪错的前襟没有扔。
征得杜嫂同意后,裁成两块练习料。
一块王桂英留。
一块挂铺里。
旁边只写一句:
“先看两片合起来是什么样。”
以后新人看到,不必先听谁犯过错。
杜嫂决定接受拼接后,王桂英整晚都没睡好。
第二天一早便到铺里。
比沈知夏还早。
“我昨晚一直想,如果她最后不喜欢怎么办。”
“那就按前面说的赔。”
“我赔不起整块布。”
“所以铺子也承担。”
“可我以后还敢剪吗?”
这才是她真正怕的。
沈知夏没说“别怕”。
只拿一块便宜格布。
让她重新摆。
第一遍正确。
第二遍正确。
第三遍,沈知夏故意把纸样翻了面。
王桂英差点照剪,手到剪刀边又停住。
“这个不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她能说出纹向、前襟和扣位。
“那就够。”
“够什么?”
“够你再剪练习布。”
不是够她从此不犯错。
只是够下一步。
杜嫂后来拿来的原包装纸也让王桂英学到另一件事。
材料价值最好在出问题前就知道。
从那以后,客人若带明显稀缺、昂贵或无法补的布,沈知夏会在下剪前多问一句:
“这块若损坏,原价和来路能不能确认?”
不是一开口就谈赔偿,显得晦气。
而是让双方知道这块布到底有多难替代。
有些客人听了会说“普通集市布,坏了能补”。
有些会说“外地托人带的,就这一块”。
风险立刻不同。
杜嫂妹妹后来真定了拼接款。
这次没有错误在前。
纸上直接写:
主动选择对称拼接。
王桂英看见那几个字,笑了很久。
第一次,她终于不用一看见这个样式就只想到自己那一剪。
错没有被洗白。
可人也不必永远只停在错那里。
先看一刀为什么会错。
王桂英后来每次碰格纹布,都会先把左右两片并排摆好,再让剪刀落下。动作比以前慢一点。何小琴笑她“被那一刀吓着了”。她也笑:“吓一次总比同样地方错两次便宜。”这句后来也写进练习本。犯错真正有价值的地方,不是拿来证明谁粗心,而是让下一次手伸到同一个位置时,会多停半秒。
王桂英后来每次碰格纹布,都会先把左右两片并排摆出来再下剪。动作比以前慢一点,却很稳。何小琴笑她“被那一刀吓着了”。她也笑:“吓一次,总比同一个地方再错一次便宜。”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