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前一天,知夏裁衣门口排着七件取衣。
一件新单都不收。
三天前,沈知夏已经停接“年前必须拿”的活。
仍有人来问。
“就改个裤脚,半个时辰。”
“年后初四拿可以。”
“我明天走亲戚。”
“那今天只能问别家。”
客人半真半假抱怨:
“有钱都不挣。”
沈知夏只是笑。
桌上七件答应今天交的衣服,比眼前半个时辰更重要。
上午十点,第一件走。
中午前又交三件。
何小琴下午两点回家过年。
临走把机台擦得发亮。
“初四真开门?”
“开。”
“我初五来。”
“为什么不是初四?”
“我娘说初四还得去姥姥家。”
她现在会先说自己哪天能来。
不再因为怕少学一天,什么都答应。
沈知夏点头。
“初五。”
冯巧云五点走。
最后只剩钱嫂女儿那件花布罩衫。
差四颗木扣。
偏偏缝到最后,发现其中一颗背面裂了一道细缝。
正面看不出。
真钉上,两次就可能断。
供销点快关门。
冯巧云翻扣盒。
“找个差不多的先顶,年后换。”
近色有。
形状却不同。
四颗里一颗不一样,正好在胸前。
“不钉。”
钱嫂六点来取。
听完先问:
“少一颗会不会冷?”
“里面有暗扣。”
“那先三颗。”
“初四带这颗裂扣来,我给你配同样的。”
“我弄丢呢?”
沈知夏把裂扣包进收条。
“账里也有。”
钱嫂笑。
“你现在是真爱留纸。”
衣服三颗扣出了门。
没有为了“除夕前必须完美”,硬把一颗难看的缝上去。
六点四十。
最后一个客人走。
铺里突然空。
外头鞭炮已经噼啪起来。
小满被谢桂芝送来,捂着耳朵冲进门。
“还不关?”
“关。”
灭炉。
收针。
整理线团。
木牌翻成:
初四开门。
锁落下。
这间铺开门还不到两个月。
谈不上大生意。
却已经有返工、赊账、剪错、晚交,也有人第二次、第三次回来。
小满站台阶上。
“娘,春禾过年吗?”
“过。”
“它吃饺子吗?”
“你吃就算它吃。”
“它有压岁钱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孩子立刻替它不平。
“我给一分。”
“店不拿你的压岁钱。”
“那它好穷。”
母女笑着回东厢。
谢桂芝已经包好一盖帘饺子,分她们十几个。
沈知夏原本也准备自己包。
最后没逞强。
端过去一小碗炸花生。
年夜饭不丰盛。
饺子。
白菜。
半碗腊肉。
小满坚持多放一个空碗。
“给爹。”
“他吃不到。”
“明天吃。”
“明天也吃不到。”
孩子想半天,把那个饺子夹回自己碗。
“那我替他吃。”
沈知夏笑。
吃到一半,炮声忽然炸响。
小满一头扑进她怀里,嘴里还叼半只饺子。
两个人笑了很久。
夜里,邮递员赶着年前最后一趟,送来省城信。
陆沉川写宿舍窗缝修好。
暖水瓶也买了。
食堂萝卜仍然咸。
烤红薯两角一只。
小满立刻喊:
“不许买!太贵!”
信后还写第一次阶段测验不算好。
两门仍跟不上。
没有“放心,我一定能行”。
小满对成绩没兴趣。
只问:
“生病没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冻没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行。”
后面是给沈知夏的。
她没当着孩子念。
“年关忙,别把所有活压到最后一夜。若你已经这么做,当我没写。”
下一句:
“想你。”
只有两个字。
沈知夏看了一会儿。
没念。
小满立刻发现。
“后面呢?”
“写给我的。”
“不能听?”
“不能。”
孩子哼一声。
自己写回信。
第一句:
“红薯太贵,不要买。”
第二句:
“娘今天六点四十关店。”
沈知夏笑。
“为什么这个也写?”
“他问了。”
于是她自己也添一句:
“除夕前最后一盏灯,六点四十灭。”
写完太像报账。
又加:
“饺子是谢奶奶包的,很好吃。”
零点前,小满困得睁不开眼,仍跑到锁着的铺门前,小声说:
“春禾,明年长一点。”
“怎么长?”
“多一点衣服。”
“它没压岁钱。”
“我给祝福,不给钱。”
孩子已经会把两样分开。
一年前,沈知夏还在等一封永远到不了手里的信。
今年同样年夜。
铺门已经锁好。
钥匙在自己手里。
年夜里,小满还给春禾“拜年”。
她站在已经锁上的铺门外,双手揣在袖子里,对木牌说:
“明年你要多长一点。”
沈知夏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它怎么长?”
“多一点衣服。”
“那它有压岁钱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刚才不是还替它要?”
小满很认真。
“我给祝福,不给钱。”
孩子已经会把这两样分开。
回东厢的路上,满地都是红炮纸。
小满踩着往前蹦。
沈知夏牵着她,忽然想起上一年除夕。
那时她还在柳树湾。
钱要一笔笔追。
信要一封封等。
连女儿下一顿吃什么都得提前算。
如今没有大富。
也没有所谓彻底圆满。
但铺门锁在自己手里。
年后什么时候开,是她写在木牌上的。
远方会有信来。
没来时,她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。
这差别比任何“新年新气象”都真实。
夜里快零点,小满困得睁不开眼,仍从枕边摸出一张废纸。
上面只画一颗歪星星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要问爹的问题。”
“星星能问什么?”
“等他回来我再想。”
说完就睡着。
沈知夏把纸塞进“要问的事”袋子。
第一次有一个问题,可以不急着现在得到答案。
新年就在这样的空白里到来。
零点前,小满已经困得睁不开眼,仍坚持把新年第一张废纸塞进“要问的事”袋子。上面只画一颗歪星星。沈知夏问这是什么问题,她含含糊糊地说:“等爹回来再问。”说完便睡着。第一次有一个问题,可以不急着现在得到答案。新年不是所有事情都被解决了,只是有些没答案的东西,也可以安心留到以后。
远方有人写信回来。
而她不需要停在原地,等谁替她决定下一步往哪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