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五,陆沉川寄来春节后的第一封长信。
四页。
小满拆开先翻最后一页。
找画。
没有。
她满脸失望。
“全是字。”
“你爹本来就不会画。”
“可以学。”
沈知夏笑着念。
第一段写省城下雪。
宿舍六个人。
有人打呼噜。
有人每天五点起床背材料。
有人把袜子烤在炉边,差点烧焦。
小满立刻精神。
“谁的袜子?”
“没写。”
“为什么不写名字?”
“可能怕人家丢脸。”
“那我更想知道。”
第二段写暖水瓶。
宿舍原来只有两个。
回来晚的人只能喝凉水。
后来三个人合钱买一只旧的。
每人八角。
“爹出了吗?”
“出了。”
“贵吗?”
“他说不算便宜。”
小满满意。
“会过日子。”
接下来写食堂。
馒头硬。
萝卜咸。
红薯只买过一次,觉得两角太贵,没再买。
再往后才是课程。
忙。
难。
两门跟不上。
晚上多看一个时辰,仍然会有不会的题。
没有一句“我很好”。
也没有等全部解决再告诉她们。
第三页末尾写:
“你说不要每封信都像任务说明。我试着写这些。若太碎,你告诉我。”
小满催:
“念后面。”
“后面写给我的。”
“又不给听。”
“你给爹的悄悄话,也没让我看。”
这句话有理。
孩子只好去剥花生。
沈知夏继续。
“我发现不知道写什么时,会等事情解决后再写。窗修好再说,课跟上再说,像没解决就不该让你知道。”
“后来想起,你说过不要只交结果。”
“所以课现在还没跟上。”
“我有点烦。”
“也有点想家。”
最后一句:
“不是想一个替我处理事情的家。是想你和小满。”
沈知夏坐在灯下,半天没动。
没哭。
只是胸口慢慢松下一块。
她提笔回信。
先写铺子。
初四开门。
上午两个改衣。
下午没有客人。
再写春禾。
年前十二件背心都交。
其中一件名字布返过工。
再写小满。
湖蓝衣膝盖已经沾泥。
她也试着写“还没解决”的事。
“我还不知道要不要买第二台旧机。”
“钱勉强够一半。”
“借钱会压春天进布。”
“我想买,也怕买早。”
“没决定。”
写到这里,她停很久。
过去她很少把“没决定”给别人看。
说出口,好像就给了别人插手的资格。
现在,她试着相信:
告诉,不等于交出去。
最后写:
“我也想你。”
四个字。
落下后,第一反应是划掉。
笔尖停在旁边。
最终没动。
小满剥完花生回来,一眼想看。
沈知夏挡住。
“写什么?”
“不给你看。”
“是不是想爹?”
“洗手去。”
孩子露出“我早知道”的笑。
信寄出以后,沈知夏才想起自己漏一件事。
上周有一晚低热。
第二天就退了。
没耽误几天。
因为已经好了,她写信时下意识跳过去。
想到陆沉川那句“不要只交结果”,下一封便补:
“上周有一晚低热,第二天退。”
写到“没有耽误铺子”时,她停。
划掉。
改成:
“那晚我其实有点怕第二天起不来。”
这句更难写。
几天后,陆沉川回:
“以后这种事可以告诉我。”
“不是因为我能从省城回来。”
“是因为我想知道。”
沈知夏看很久。
信里还夹一张废草稿纸。
背面画着一只极丑的烤红薯。
旁边写:
“省城红薯,大约如此。价格仍不值得。”
小满看见笑疯。
“他学画了!”
立刻回一只青河红薯。
画得比父亲也好不到哪儿去。
父女之间开始有自己的话。
沈知夏不必永远站中间替两个人解释。
一封信里全是小事。
陆沉川下一封信比上一封短。
却夹了一张课程草稿纸。
背面画着一只极丑的烤红薯。
旁边写:
“省城红薯,大约如此。价格仍不值得。”
小满看见,笑得从凳子上滑下来。
“他真学画了!”
她立刻画一只青河红薯寄回去。
还坚持标价格:
“一角多。”
沈知夏没纠正具体每天可能不一样。
孩子终于有一件完全不需要母亲翻译的话,可以直接跟父亲来回。
几封信以后,小满甚至开始有自己的信封。
里面是图。
错字。
托儿点里发生的小事。
沈知夏不再把每封都先看完。
孩子愿意给她看便看。
不愿意,就直接封。
这让她有种很奇怪的轻松。
一家人之间,不必所有关系都通过母亲这一条线连接。
父女可以有父女的。
丈夫和妻子也可以有只属于两个人的。
与此同时,陆沉川信里的“没解决”越来越多。
某门课还是跟不上。
宿舍有人打呼噜吵得他睡不好。
一次测验比前一次还低两分。
他没有因为怕沈知夏觉得“这半年白去了”便只挑进步写。
沈知夏回信也一样。
有一单客人退掉。
有一天铺里一分钱没进。
小满早晨闹脾气。
两个人的信终于不再像向对方提交“我过得很好”的证明。
更像把门打开一条缝。
你看。
我这边今天就是这样。
不必解决。
也可以先让你知道。
几封信往返以后,小满甚至有了自己的小信封。里面是画、错字、托儿点里的笑话,还有一块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寄过去的糖纸。沈知夏不再每封都先看。孩子愿意给她看便看,不愿意便直接封。她慢慢发现,一家人之间不必所有关系都从母亲这一条线穿过去。父女可以有自己的话,夫妻也可以有只属于两个人的沉默和小事。
信越写越像生活以后,反而偶尔会出现一两天“没什么可写”。
陆沉川有一封只有一页。
“今天上课。食堂吃面。晚上洗衣。没有大事。”
小满听完很嫌弃。
“这也算信?”
沈知夏却把纸折好。
当然算。
不是每一天都要发生值得讲的故事。能把一个普通得几乎没有情节的日子写给远方的人,也是一种亲近。
却比从前那些“家里都好”“勿念”更让人相信——
普通日子也值得寄出去。
远处那个人,是真的在过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