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中旬,那个曾嫌春禾贵三角的女人又进门。
她最终在郑师傅那里给孩子做了衣服。
今天拿来的也是那件。
不是做坏。
只是袖口放下来以后,里面折量太厚。
孩子写字时,总硌手腕。
“郑师傅说拆一层就行。”女人道,“可他回乡了,我急着开学穿。”
沈知夏照普通改衣收两角。
没有因为衣服来自别家便多收。
拆开一看,原因很简单。
郑师傅为了多留一年,把袖口一次折进去太多。
放一层,舒服。
代价是未来再放的余量会少。
“那不是少穿一年?”女人问。
“不一定。”
“你们两个怎么都爱说不一定。”
“因为孩子一年长多少,谁也不知道。”
改好后,孩子当场写几个字。
不硌。
女人结钱时忽然算:
“原来便宜三角,现在改两角,也没便宜多少。”
沈知夏笑。
“郑师傅若没回乡,你找他改,也许不收。”
女人一愣。
确实。
价格不能这么算。
便宜不等于最后一定贵。
贵也不等于永远省事。
“下次我先问清能放多少。”她自己说,“不只问能不能放。”
这句话真正留下了。
第二天下午,周巧珍带来一个陌生女人。
姓梁。
在邻县摆小百货摊。
常来青河进针线、袜子和儿童鞋。
她看过周巧珍女儿那件蓝春禾。
“这种在我们那边乡下好卖。”
开口便是:
“我先拿五件。卖掉再结。”
寄售。
冯巧云眼睛亮了。
五件若出去,春禾就第一次不是一件件量着人做,而是作为货走到另一个县。
沈知夏第一反应仍是算。
五件布。
棉。
扣。
工。
都得自己先垫。
南桥那次已经让她知道:
“我觉得能卖”不是结果。
“你出多少预款?”
梁姐愣。
“寄卖还要先给?”
“至少压一部分材料。”
“我替你卖,还给你钱?”
“卖掉你有差价。若一件都卖不掉,料和工全是我压。”
两个人谈近半个时辰。
最后不是五件。
先两件。
一小一中。
一件藏蓝。
一件棕格。
梁姐付一半材料预款。
十五天。
卖掉结余。
卖不掉原样退。
污损另算。
冯巧云等人走后,直叹。
“人家明明要五件。”
“先卖两件。”
“胆子真小。”
“我现在钱也小。”
两件春禾装进布袋。
这是它们第一次离开青河县城。
小满放学知道后,兴奋得像自己坐火车。
“春禾出远门了!”
“就两件。”
“也是远门。”
她跑到窗边,仿佛能看见衣服已经在路上。
沈知夏心里也有期待。
十五天后,也可能一件都卖不掉。
可两件的损失,她承担得起。
就在这时,何小琴从街口跑进来。
气喘吁吁。
“沈姐,东集又有个卖童衣的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里面也缝白布。”
“很多人都有。”
“不是。”
她压低声音。
“白布上写‘青河春禾’。”
沈知夏手里的尺停住。
“还写别的吗?”
“没有知夏裁衣。”
冯巧云一下站起。
“这还不算冒?”
第二天一早,沈知夏亲自去东集。
没带人。
摊子就在卖袜子和头花中间。
三件童衣挂竹竿上。
白布签确实写:
青河春禾。
摊主三十多岁。
见她盯久了,主动招呼。
“给孩子看看?能放袖,能放腿。”
“谁做的?”
“乡下师傅。”
“为什么叫春禾?”
男人笑。
“现在青河这边都这么叫。春禾式嘛,孩子能长。”
“你知道知夏裁衣?”
“知道。就是从那边出来的叫法吧。”
“你这是她家的?”
“我可没说。”
答得坦然。
也确实没有冒充她的铺。
这才麻烦。
“春禾”两个普通字,她不能证明全县只有自己能用。
可继续什么都不做,以后越来越多人可能把任何“能放长”的童衣都当成同一种。
回铺后,她没先去吵。
把所有自家春禾收条翻了一遍。
上面都有:
知夏裁衣。
又抬头看招牌。
忽然明白,下一步真正要让人记住的,不只是“春禾”两个字。
而是:
春禾童衣,来自知夏裁衣。
她去街道前,先问郑师傅。
“若有人挂‘郑记童衣’,你管不管?”
郑师傅笑。
“姓郑的人多了。”
“那若他说是你店里做的?”
“那得说清。”
区别就在这里。
做法可以学。
普通名字可以撞。
真正不能含糊的是:
谁收钱。
谁做。
出了问题找谁。
沈知夏决定去街道问清。
不是去告谁。
也不是要求把东集摊子掀掉。
只问一件事——
一个个体铺长期给自己的产品用同一个名字,能不能在票据、招牌和记录上固定得更清楚。
让客人少走错门。
门外,木牌被风吹得轻轻一响。
知夏裁衣。
春禾童衣。
一个名字被人记住以后,麻烦果然也会跟着长。
可这一回,沈知夏没有只想“别人为什么学我”。
她第一次想到的是:
如果春禾真要走出这条街,它就不能永远只靠熟客知道哪一件是谁做的。
她去街道问时,何大姐先听完,才道:
“你要是想把店里的春禾长期固定使用,可以先把票据、招牌、记录都统一。现在个体户这些东西还没那么完善,但至少不能让你自己今天一种写法、明天一种。”
“能不让别人用吗?”
“我不能给你随口保证。”
这答案很实在。
沈知夏反而放心。
“那我先把自己的统一。”
“对。”
回铺后,她先改收条抬头:
知夏裁衣——春禾童衣。
不是改店名。
只是把两者关系写清。
布签暂时不大改。
木牌也不换。
小量寄售出去的两件,则额外附一张小卡:
“制作者:知夏裁衣。”
“售后:凭衣物及记录回青河东街本店咨询。”
梁姐看见以后说:
“这么多字,乡下人未必看。”
“那你卖的时候说一遍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这两件是知夏裁衣做的。以后真有问题,别拿去找别的春禾。”
这才是她真正要解决的事。
不是全世界只许她写“春禾”。
而是谁做的,谁认。
两件寄售衣装进布袋那天,小满又来摸。
“这回春禾出去会不会认错家?”
沈知夏笑。
“尽量不。”
“尽量?”
“人会走错。衣服也可能被说错。能做的是把路写清。”
孩子点头。
她似乎已经越来越习惯母亲不给“绝对不会”这种答案。
门外木牌轻响。
这五十章走到这里,春禾终于从一件孩子衣服、一个歪歪的名字,长成了需要认真维护来路的东西。
而沈知夏也第一次站在了“手艺”之外的问题前。
不是怎么剪。
不是怎么缝。
是别人开始记住你以后,你要怎样让这份记住,不变成新的糊涂。
门后,是另一道她以前没碰过的问题。
也是生意真正往前长时,躲不开的一道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