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姐来取那两件春禾时,天刚下过一场薄雨。
藏蓝一件,小号。
棕格一件,中号。
两件都没有具体孩子的名字,姓名条只留空白。布签底层是“春禾”,右下角那道深蓝斜针仍在,另外各附一张小卡——知夏裁衣制作,售后回青河东街。
梁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。
“你这卡子真有人留?”
“留不留是客人的事,我得先给。”
“乡下人买件孩子衣,还管什么售后。”
沈知夏把最后一个线头剪掉。
“真不用最好。要用的时候,总得知道找谁。”
梁姐笑她认真,又问:“卖价我自己定?”
“你卖多少是你的事。结我的价照单子。”
两件衣服她按约付过一半材料预款。卖掉后,再补每件余款和约好的代卖差额;十五天卖不掉,原样退回来。
梁姐拿着单子看一遍。
“我若把藏蓝卖贵五角,也不用多给你?”
“不用。”
“卖便宜了呢?”
“也不用少给。”
“你不怕我赚多?”
“你跑路、摆摊,也不是白干。”
这话梁姐听得顺耳。
她把两件童衣装进自己带来的大布包,最上面盖一层袜子。
小满放学回来时,衣服已经走了。
她在衣架前找半天。
“真去邻县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坐车?”
“跟梁姨一起。”
“它们知道回来吗?”
沈知夏笑:“衣服不知道,人知道。”
孩子仍不放心。
跑到门后那只“要问的事”纸袋旁,抽一张纸,画了两个歪方框。
“这是它们。”
又画一条长线。
“这是路。”
“你还给衣服画地图?”
“怕走错。”
梁姐走后的头三天,没有消息。
第四天,也没有。
冯巧云倒比沈知夏急。
“你怎么不问?”
“十五天。”
“卖没卖都不问?”
“她摆摊不是专门替我跑消息。”
第六天,梁姐来了一封很短的口信。
棕格卖了。
买的是个七岁男孩。
母亲先嫌颜色老,后来听说裤脚能放,才拿。
藏蓝还在。
小满听见第一句就欢呼。
“春禾卖出去了!”
沈知夏却先问传话的人:
“试穿了吗?”
“不知道。梁姐就说卖了。”
这让她心里那点高兴压下一半。
现货童衣跟店里量身不同。
“大中小”到底能不能真的落到不同孩子身上,她其实没完全把握。
棕格那件是按过去几单孩子尺寸取了中间值。
衣长、肩宽、袖长都留得偏保守。
但一个“七岁”本身并不能说明多少。
有人高。
有人瘦。
有人冬天里面套两层。
她打开那件留下的藏蓝样衣记录,在旁边补一句:
“寄售第一次。需回访实际穿着。”
何小琴问:“都卖了还回访?”
“卖掉只说明有人愿意买。”
“穿着不合适,会回来吗?”
“这就是要知道的。”
第九天,藏蓝也卖掉了。
梁姐这次自己来了。
钱先数清。
两件尾款一分没少。
她明显很高兴。
“我就说能卖。再给我五件。”
冯巧云眼睛先亮。
小满也从凳子上抬头。
沈知夏却问:
“那两家有没有话带回来?”
梁姐一愣。
“卖完谁还回来?”
“没有试穿反馈?”
“有一家当场套了一下。藏蓝那个孩子瘦,袖子长了点,他娘说能挽。”
“棕格呢?”
“没试。赶集快散了,拿了就走。”
“那先不做五件。”
梁姐以为自己听错。
“都卖掉了,你还不做?”
“先做两件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现在只知道卖得掉,不知道穿得怎么样。”
梁姐看她好一会儿。
“你做生意是真慢。”
“嗯。”
这句她认。
两件出去九天,全卖了。
对一间刚开不久的小铺来说,当然是好消息。
可沈知夏不想只听“卖了”两个字。
如果春禾真的要从“量着一个孩子做”走到“先做好,再等孩子来”,下一道坎根本不是卖得快不快。
梁姐走后,何小琴把“外县寄售”四个字郑重写在新页上。
第一列不是销量。
是编号。
藏蓝一号。
棕格二号。
后面才是尺码、布色、交付日期、预款和售出情况。
冯巧云看见笑:“两件衣服还编上号了?”
“出了门以后,只叫‘蓝的那件’容易乱。”
这话很快便应验。
第六天传回“棕格卖了”时,梁姐捎话人根本说不清到底是中号还是大号。若不是只有一件棕格,连记录都对不上。
沈知夏又给梁姐做两张小纸。
一件卖掉,就把对应编号划掉。
若客人问过什么,也顺手记一句。
不用写长。
“袖长。”
“嫌暗。”
“想要亮色。”
这些比“今天很多人看”有用。
梁姐第一次拿时很嫌麻烦。
“我摆摊还得替你当账房?”
“只记真有人问的。”
“忘了呢?”
“忘了就算。”
不是把寄售变成考试。
只是能留下多少算多少。
结果第二批还没开始,第一批那张纸便带回一句最有用的话:
“有个娘问,中号能不能给腿长孩子做长一点。”
正好对应后来那件退回来的棕格。
沈知夏看着那行字,才发现市场其实已经提前给过一点提醒,只是当时没人知道它意味着什么。
小满很喜欢这些编号。
她坚持给两件衣服另取名字。
藏蓝叫“小一”。
棕格叫“小二”。
何小琴说像养鸡。
孩子不服。
“衣服出远门也得有名字。”
最后没人采用。
可她每天都会问:
“小一卖了吗?”
“小二呢?”
到了第九天,两件都售出,她甚至拿废纸画两面小旗,插在账页边。
沈知夏没有拿掉。
严肃的账本旁边,多两面歪旗并不会让数字失真。
反倒让这两件第一次离开青河的衣服,真的像发生过一段小旅程。
是——
梁姐临走前还问了一句:“若有人要跟这两件一模一样的,能不能做?”
沈知夏摇头:“布还有再说,尺寸也得重新看。”
两件寄售是样本,不是从此可以无限复制的答案。
小满后来把那两面歪旗一直夹在寄售页边,没有人拿掉。
没见过那个人,衣服该怎么先长在那里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