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末,陆沉川第一次从省城打电话回来。
不是提前约好的。
下午三点,街道值班员跑到铺里喊:
“沈知夏,省城长途!”
她手里的剪刀停在半空。
长途电话不是说打就能打。
更不可能一直占线等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快。”
沈知夏把布压好,连围巾都没围,跑到街道办公室。
听筒搁在桌上。
线路里全是细碎杂音。
她拿起来。
“喂?”
隔了一会儿。
“知夏。”
陆沉川的声音很远。
比信里更远。
“听得见吗?”
“听得见。”
“我这边只有几分钟。”
“嗯。”
然后两个人同时安静。
写信时能写四页。
真听见声音,第一句之后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还是陆沉川先笑。
“你在铺子?”
“刚才在。”
“忙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小满呢?”
“托儿点。”
“她若在,大概三分钟都轮不到你。”
沈知夏也笑。
线路里沙沙响。
“怎么突然打?”
“今天课程结束早。值班室能排长途。我想听一下你声音。”
没有急事。
也没有事故。
只是想听。
沈知夏的手指在电话线边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那听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又停两秒。
“就这样?”
“电话贵。”
陆沉川笑得更明显。
“我自己出。”
“你不是还在省城买旧暖壶。”
“暖壶已经买了。”
“红薯呢?”
“还是没买第二次。”
这几句毫无用处的话,让电话那头突然变近一点。
他问铺子。
沈知夏只说寄售退过一件,正在重做尺码记录。
“严重吗?”
“跑了一趟,退了车费。”
“你决定就好。”
没有马上分析她该不该赔。
她又问课程。
电话那边停了两秒。
“有一门测验没过。”
这件事信里还没写。
“多少?”
“五十八。”
“差两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难受?”
“有点。”
“想不想回来?”
电话那头又停。
“那天想过。”
不是“我一定坚持”。
也不是“这点困难不算什么”。
就承认想过。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先补考。”
沈知夏靠在桌边。
“那就补。”
“你不问我会不会过?”
“你自己都不知道,我问有什么用。”
他笑了一声。
“也是。”
外面值班员敲门提醒。
还有一分钟。
陆沉川忽然道:
“知夏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六月回来以后,我不想先问铺子怎么样。”
“那你问什么?”
“问你想不想见我。”
她握着听筒没说话。
线路里杂音一下变得很清楚。
“现在问也行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你现在想不想见我?”
电话费一秒一秒走。
沈知夏却偏偏没有立刻答。
过去她最讨厌别人替她做决定。
可有时候,真正轮到自己说“想”或“不想”,也一样需要一点勇气。
“想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那头也安静两秒。
“我也是。”
值班员又敲门。
时间到了。
“挂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给小满说我打过。”
“她会生气没接到。”
“那你别替我哄。”
“知道。”
电话断掉。
听筒里只剩忙音。
沈知夏站了一会儿才放下。
回铺子的路并不长。
风很冷。
她却走得比来时慢。
冯巧云见她进门,第一句:
“出什么事?”
“没事。”
“没事打长途?”
“就是没事。”
这答案让冯巧云愣住。
小满放学以后果然生气。
“为什么不叫我!”
“你在托儿点。”
“我可以跑来。”
“三分钟,等不到你。”
“那爹为什么不晚上打?”
“电话不是他家的。”
孩子气得在日历上画了一个电话。
又在旁边写不出“没接到”,只画一张嘴和一只耳朵。
晚上,沈知夏给陆沉川写信。
第一句:
“小满很生气。”
第二句:
“我也觉得三分钟太短。”
写到第三句,她停一下。
从街道办公室回铺以后,沈知夏一下午都比平时容易走神。
不是因为电话说了什么大事。
恰恰因为没什么大事。
过去她一听到陆沉川的消息,几乎总伴着问题。
钱。
任务。
失联。
母亲。
离婚。
今天只有五十八分、红薯和一句“想见你”。
这让她有种不太适应的轻。
裁到第二件衣服时,她甚至把粉片拿错颜色。
何小琴看见,故意问:
“电话这么厉害?”
“少说话。”
姑娘笑得很明显。
晚上小满回来生气,也不是因为父亲出事。
只是因为她没接到电话。
孩子气得把那只画出来的耳朵涂成黑色。
“下次一定要叫我。”
“若提前知道,会叫。”
“突然打呢?”
“那还是叫不到。”
“那爹就不能突然。”
沈知夏忍着笑。
“电话也不是他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。”
小满趴在桌上叹气。
“写信慢,电话又突然。”
她第一次意识到每一种联系都有自己的麻烦。
信慢,却能写很多。
电话快,却只有几分钟。
人回来最好,却要等几个月。
没有一种办法能把距离完全消掉。
第二天,她自己决定给父亲写一张“电话规则”。
第一条:提前告诉。
第二条:先让我说。
第三条:不能只问娘。
第四条还没想好。
沈知夏没阻止。
真正寄出去时,陆沉川在回信里逐条回答。
第一条:能提前时提前。
第二条:同意。
第三条:同意。
第四条:等你想好。
最末又写:
“电话那天,我本来有很多话想说,听到声音以后忘了一半。”
小满听见很得意。
“他也紧张。”
沈知夏没说话。
因为她也一样。
那天挂掉以后,她才想起其实想问:
宿舍热不热。
补考哪天。
有没有瘦。
这些在信里都能问。
可声音真正传过来时,很多准备好的问题突然不重要了。
她第一次明白,信和电话不是快慢两个版本。
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靠近。
“但听见你声音,我很高兴。”
那晚小满把“电话规则”挂到门后,第二天又自己加了一条:
“不能一上来就说挂了。”
沈知夏看完笑:“那时间到了呢?”
“先说还有一句。”
孩子已经开始试着给三分钟也留一点余量。
这次没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