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批寄售春禾回来得比第一批快。
不是退货。
是梁姐带回来一张纸。
纸上有四个名字。
三个孩子的身高。
两个胸围。
还有一个只写了“八岁,偏胖”。
“我这回学聪明了。”梁姐把纸拍到裁板上,“有人问,我先记。”
“衣服呢?”
“都卖了。”
两件,四天。
其中大号那件卖给一个九岁女孩。
中号则卖给七岁男孩。
都当场套过。
没出现明显不合。
梁姐心情很好。
“这下能做五件了吧?”
冯巧云在旁边也跟着点头。
沈知夏看那张纸。
四个名字里,两个已经明确想要。
一个说下次赶集再问。
还有一个只是问有没有更亮的颜色。
“做三件。”
梁姐的笑立刻掉一半。
“三件?”
“两个明确要,再加一件常用中号。”
“我那边已经有人排着问了。”
“排着问,不等于排着给钱。”
“你怎么永远只信钱。”
“我也信名字、尺寸、日期。”
沈知夏把纸推回去。
“但这四个人里,只有两个说要。”
梁姐急了。
“摊上没货,人一问没有,就去别家了。”
这话也对。
现货生意跟量体裁衣不一样。
人走到摊前,今天没有,可能以后就不再来。
“那五件。”
沈知夏改口。
梁姐刚要笑。
“但不能十件。”
“谁说十件?”
“你脸上。”
冯巧云没忍住笑。
梁姐也笑骂一句。
五件的颜色也不是随便做。
前两批藏蓝走得快。
棕格有人嫌老。
湖蓝有人问,却不耐脏。
最后定:
藏蓝两件。
灰蓝一件。
棕格一件。
偏亮的青蓝一件。
尺码小一件,中两件,大两件。
“为什么大两件?”
“前两批买的人偏大。”
“那小孩怎么办?”
“下批再看。”
没有哪一个组合叫永远正确。
只是根据眼前已经发生的事少猜一点。
五件开工前,梁姐交了比前两次更多的材料预款。
她看着数出去的钱,终于也肉疼。
“原来我说十件的时候不觉得多。”
“因为十件的布钱不是你全垫。”
“现在我垫一点,就觉得五件挺好。”
两个人都笑。
生意里很多“胆子”,其实跟谁承担损失有关。
如果风险全在别人身上,谁都容易豪气。
这批五件真正做起来,又暴露出新问题。
同一个中号,藏蓝布比青蓝厚。
照同一纸样做,里面多穿一层棉衣后,青蓝还能活动,藏蓝却会紧一点。
何小琴问:
“尺码表不是一样的吗?”
“表一样,布不一样。”
“那还叫什么标准?”
“标准不是让布听话。”
她们把藏蓝中号胸围多放半寸。
纸上注明:
厚布,适当加松量。
第二天,冯巧云又发现灰蓝那块布幅比之前窄。
袖子若按原排法,余料不够做备用布。
五件明明是同一批,真正裁起来却没有两件完全一样省心。
“这还只是五件。”她叹气。
“所以十件先等等。”
梁姐第五天来催。
三件已经合衣身。
两件还只是裁片。
她站在墙边看半天。
“你这速度,真不如县厂。”
“本来也不是。”
“可人家问我要货。”
“你可以先卖三件。”
“剩两件呢?”
“做好再拿。”
“跑两趟车。”
“那就等五件齐。”
梁姐左右都嫌麻烦。
最后自己选等。
第七天,五件全部交。
她把衣服一件件叠进包里,忽然问:
“下次是不是能十件?”
沈知夏没有说不能。
也没说能。
“先看这五件回来什么消息。”
梁姐长叹一声。
“我现在一听你说‘先看’,就知道又得等。”
“等也是做生意。”
“别人都怕没货,你怕货多。”
“我怕不知道为什么就多。”
梁姐拎包走后,小满从后间探头。
“春禾现在有五件一起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一次十件?”
沈知夏看她。
“你跟梁姨一伙的?”
孩子嘿嘿笑。
门外正有人问春禾现货。
店里却一件也没有。
这确实让人心痒。
可沈知夏宁愿先让那五件在邻县摊上站几天。
看看谁拿起。
谁放下。
谁回来。
五件开工的第二天,青蓝那块布还真出了一个小麻烦。
同样是中号,布比藏蓝软,口袋若照原来位置做,装重东西时会往下坠。
何小琴主张加一层衬。
冯巧云觉得会太厚。
两个人争半天。
沈知夏没替谁判。
先做两个废布口袋。
一个加衬。
一个只把袋口加固。
各塞三只木线轴,挂到衣架上半天。
加衬的确更挺。
但孩子把手伸进去时口袋边硬。
最后只加固袋口。
何小琴有点不服。
“我那个更结实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用?”
“因为不是只看结实。”
这句她最近听得多。
同一件衣服要同时考虑耐用、舒服、成本、好不好改。
谁都不能永远排第一。
这五件也第一次让梁姐参与颜色以外的反馈。
她在摊上看人拿衣服,知道客人真正先摸哪里。
“先摸布厚不厚。”
“再拉袖口。”
“最后才看里面。”
这些跟裁缝在店里验衣顺序完全不同。
沈知夏记下。
不是为了以后只做“第一摸就讨喜”。
而是知道摆摊现货跟量体店单的第一印象不一样。
梁姐还说,有个客人摸完青蓝立刻放下。
“嫌薄。”
另一个却正因为薄才买。
同一块布,在不同人手里给出相反答案。
沈知夏听完更不想因为卖得快便一口气做十件。
所谓市场反馈,也不是一条箭头永远只指一个方向。
五件交出去以后,她在批次页最下方写:
“数量增到五,观察退换与颜色。”
没有写“成功”。
因为真正的结果还在邻县摊子上慢慢发生。
五件和十件之间,差的不只是五件衣服。
第五件交出去前,何小琴还在批次页角落写了一个“5”。
不是订单号。
只是提醒自己:这是铺里第一次真正从两件试到五件。
数字很小,意义却不是多了三件那么简单。
五件不是终点,只是下一次能比较的起点。
五件衣服真正摆在一排时,何小琴才看出批量最容易带来的另一种错觉。
颜色相近、版型相近,看久了会觉得“下一件跟上一件一样”。
沈知夏让她每换一件,都重新看一次纸签。
不是因为记性差。
是因为太熟才最容易跳步骤。
还差五份她暂时承担不起的猜。